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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崔羌将视线落于木桌上药碗,袅袅热气氤氲出一抹朦胧的药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待饮尽药汤,他轻轻放下空碗,抬步迈向屋外。

    阳光倾洒于庭院之中,穆翎身姿端正,一袭素净长衫随风微动,此刻正坐在木桌旁替一位老人家把脉。

    他神情专注认真,轻言细语地和老人交谈着,手中笔一面在纸上不停书写,一面不时颔首,以示回应。

    不多时,药方写好,他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转手递与一旁的凤蛰。凤蛰清脆应了一声,迅速接过药方,便向屋内奔去依方抓药。

    院内的身影在光芒映照下,周身散发着一种安宁而又熟悉的气息。

    那正是他这三载光阴里心心念念之人。

    崔羌静立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幕,他想起了初入东宫时那个懵懂天真、不谙世事、被困在巍峨高墙之中,只能靠翻看话本子去消磨漫长时光的少年。

    往昔种种浮现眼前,而面前之人,虽容貌依旧,却全然不见在东宫时的青涩稚嫩。

    曾几何时,雏鸟竟已羽翼丰满,成长为眼前这般模样。

    往后几日,崔羌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这院里可有可无的一道空气。

    每日都有人来求诊,穆翎不是忙于看诊,便是背着药篓出门采药,崔羌便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护着。

    他的身影在晨曦与余晖中穿梭不停。

    偶尔难得片刻闲暇,崔羌满心欢喜地想要凑上前和他说说话,穆翎却只当作没听见,径直走过。

    崔羌心中虽有些许失落,却也并不气馁,依旧厚着脸执着地想要靠近。

    只是每每将人缠得烦了,才能听到穆翎那冷淡且不耐的声音,“此处乃是收留病患之地,王爷若是伤势已然痊愈,还请自行离去。”

    无奈之下,崔羌只好微微收敛,不再巴巴地往人跟前凑,故而只能每日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穆翎和那少年相谈甚欢。

    就如此刻,阳光轻柔地洒落在庭院之中,穆翎与凤蛰并肩坐在院内石凳上,正笑嘻嘻地交谈着什么。

    欢声笑语不时传入耳中,刺耳得很。

    他灰溜溜地踱步到一旁正在烧柴煮药的乌仞身边,望着那跳跃的火苗,崔羌眉头紧皱,沉声问道,“国师这是不打算带你家国主回齐疆了?”

    乌仞仿若未闻崔羌话语中的酸意,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那模样好似世间万物皆难以扰乱他的心绪般,让人看了莫名来气。

    片刻后,才听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王爷稍安勿躁,大澧七夕佳节才过不久,国主想多呆几日也无妨。”

    毕竟此处风光旖旎,又有好友相伴,小孩自是舍不得匆匆离去。

    正值此时,那边传来了凤蛰清脆的嗓音,“小叶哥哥我舍不得你,不如明日你同我一起走吧,齐疆有最烈的酒,最骏的马,有最好看的风光,山川壮丽,湖泊澄澈,你一定会喜欢的!”

    崔羌当即直愣愣地望向穆翎所在处。

    这个方向看过去他只能看清穆翎的侧脸,只见那轮廓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股让他难以捉摸的疏离。

    崔羌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闪过一丝慌乱。

    穆翎在短暂的怔愣之后,忽而轻轻启唇,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出二字,“也好。”

    语调平平,没有丝毫眷恋,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然而却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崔羌的心窝。

    崔羌见状,整个人都急了起来,脸色也变得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几步。

    乌仞还未来得及高兴呢,只闻崔羌急切地开口道,“不许去!”

    崔羌的声音罕见地失了以往的散漫与从容,望向穆翎的眼神里带着失落,满是难以置信。那目光更似在无声质问他,怎能如此轻易地抛下自己……

    难道过往所有真如过眼云烟,竟都不作数了吗?

    他竟连丝毫犹豫都无,当着自己的面,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那干脆利落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在意过自己的感受,也未曾考虑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崔羌只觉得这滋味就像心口被细细的针一下下扎着,疼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凭什么不许去?”说话的是凤蛰,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气鼓鼓道,“请问你是小叶哥哥的谁呀?凭什么要听你的!”

    崔羌冷了神色,望向凤蛰的目光带着阴鸷,“国主若是不想两邦相安无事,还请三思而言。”

    嗓音是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凤蛰突然觉得此刻阳光似乎都失了温度,透着丝丝寒意。

    他被冷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忙看向了乌仞又往穆翎身后躲了躲。

    “该三思而言的是王爷!”

    穆翎伸手挡凤蛰身前,眼神冰冷,嗓音淡漠。

    “两国相安十余载,岂因你一己私欲而毁于一旦?”

    “一己私欲?”崔羌听到这几个字,险些被气笑了,“在你眼里,我于你,便只剩得一己私欲这四个字了?”

    言罢,他目光紧紧锁在穆翎身上,似要从他的脸上寻出一丝松动与变化。

    穆翎却仿若未闻,只是避开他那道炽热的目光,双唇紧抿着,不愿再开口。

    这日午后,崔羌全然没了这几日那股子黏糊劲儿,仿若换了个人般,不再笑脸往人身前凑。

    反观穆翎,一如往常,对崔羌的种种行径视若无睹,神色间总是透着疏离,回应也极为冷淡,仅是偶尔不经意地瞥上一眼,便再无更多理会。

    此般,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至极。

    夜幕低垂,墨色如浓稠的帷幔缓缓落下,将庭院裹入怀中。崔羌独自静立其间,挺拔修长的身姿却难掩落寞。

    此刻,一只乌羽油亮的黑鸟从茂密枝叶间疾速穿过,稳稳落于庭院的木桌之上,鸟喙轻动,咕咕低鸣,打破了夜的寂静。

    崔羌心下了然,这是小五传来的信。

    算起来,他自边关离去已七日有余。

    虽说如今齐疆大军屯驻边关,暂无燃烽火动干戈的苗头,可兵戈之事向来诡谲难测,恰似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稍有差池,便可能酿出大祸。

    他身为统兵挂帅、戍守一方的王爷,自是肩负重要责任,断不能肆意久离。

    否则一旦朝堂之上,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机发难,弹劾他擅离职守,怕是要无端生出诸多波澜,届时局面恐难以收拾。

    思及此处,崔羌眉头紧锁,目光中隐有忧色。

    他伫立良久,沉吟不语,思绪却似翻搅的深海般凌乱,无数念头相互撕扯,却偏生寻不到一处宣泄的豁口。

    那人竟要决然远去,离开自己。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敲击,心似被重锤狠击,钝痛难忍。

    那可是他熬过一千多个日夜苦苦寻觅才得以相见之人。

    他是那段难熬时光里萦绕在他梦境的身影,是支撑着他熬过无数孤枕难眠与生死绝境的人。

    为何如今却似流沙,攥得越紧,消逝越快?

    酸涩苦楚瞬间弥漫整个胸腔,令崔羌几近窒息。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将人留住?

    往昔,崔羌以为横亘在他二人之间的血海深仇,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却也令他能借着仇恨之名,堂皇地压抑心底爱意,心安理得地恨着那人。

    恨能让他们永远纠缠在一起。

    可听闻穆翎身死的刹那,他的身躯仿若被利刃狠狠剐过,蚀骨剧痛深深刻进骨髓,成为此生都无法磨灭的疤印。

    直至那刻,崔羌才如梦初醒,穆翎于他而言,在心底扎根之深,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远远超乎自己所有想象,是心脏之外,额外生出的一道致命软肋。

    事到如今,皆是他亲手铸就这令人绝望的残局。

    是他被仇恨蒙了心智,一叶障目,愚不可及,对那些隐隐露出端倪的真相视而不见。

    是他怯懦退缩,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吝啬给予,任由猜忌肆意疯长,甚至吝啬于开口问询一句……

    桩桩件件,皆是他亲手将万千伤害一股脑儿全扎在了那人身上。

    此刻他满心惶然,仿若置身茫茫雾海,全然没了方向,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崔羌在这煎熬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此刻竟无端生出一种荒诞念头,若是穆翎始终知晓一切,并非无辜,如此一来,他便能毫无愧疚、不再纠结地将那人强行带走。

    他想远离这纷纷扰扰,哪怕被仇恨的荆棘缠绕得鲜血淋漓也无所谓。

    可他的殿下什么都不知情,无辜又可怜。

    所以还要决然地将他困于身旁吗?

    崔羌心底的声音在疯狂嘶吼。若没有他,往后余生便只剩无尽灰暗,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崔羌拳头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他深知,自己无法承受失去穆翎的代价,那会是比任何事情更为可怖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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