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笑着提高音量,“他已经慌得方寸大乱了,听说昨天一晚上没睡着,今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他说你要是改行做酒楼,他一定做不过你,所以让我来问你一声,你盘这玉川楼究竟是什么打算。你要真做酒楼,他就打算改行了……”
苏妙漪先是诧异,随即便觉得好笑,连连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你回去叫他放心,我还没打算改行,不过是嫌从前的知微堂太小,想换个宽敞些的铺面。”
她扫视了一圈四周,手臂一张,“这玉川楼就够宽敞,我觊觎许久了!”
闻言,青云却是微微收敛了笑意,惊讶道,“你……真要在这儿开书肆?”
“是啊。”
“可是……”
青云欲言又止,“这世面上的书肆书铺基本都只要一两间铺面就够了,便是像秦宅经籍铺那样大的铺子,加上刻印的工坊,也不过才一间四合院的大小。拿这么大的玉川楼做书肆,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也是头一回见。”
苏妙漪将手里打卷的图纸摊开,呈到青云面前,“喏,这是我亲自画的图纸!”
青云好奇地朝那图纸上看去,却见上面东一团西一团,画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
“能看懂吗?”
青云老老实实摇头,“完全看不懂。”
苏妙漪苦恼地对着图纸上下打量,“你也看不懂啊。难怪修缮的师傅也看不懂,我只能每日起早贪黑过来,亲自盯着他们做活……”
见青云还是一脸忧心,苏妙漪却又眉开眼笑,乐在其中,“既然世间没有这样的书肆书铺,那我就自创一个名号好了,以后我们知微堂就是书楼,是这普天之下第一个书楼!”
送走青云后,苏妙漪独自坐在玉川楼的楼梯上,一边听着楼上的砸墙声,一边吃着青云带来的定胜糕。
“苏妙漪,你怎么都不同我们商量一声,就把玉川楼买下来了?你可知这一步若是走错,那你便是将之前积攒的一切都赔进去了!”
苏积玉痛心疾首的嚷嚷声仿佛又在耳畔回响,“你来临安之后的所有努力,所有经营,全都白费了!”
苏妙漪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口定胜糕塞进了嘴里。
无商不险,无险不商。
便是这次赌输了又如何,不过是从头开始罢了。来临安的时候她都没怕过,这次又岂会畏首畏尾?
忽地想起什么,苏妙漪又拿出一支笔,继续在她的图纸上写写画画。
伴随着那楼上哐哐当当的砸墙声,笔锋滴下的墨珠也在白宣上晕染开,玉川楼乍然起了一阵风,又将那纱幔吹起。在那朦朦胧胧的遮掩下,图纸上的浓墨重彩也逐渐化作焕然一新的丹楹刻桷……
秋去冬来, 岁暮天寒。夜晚的风已经变得凛冽如刀,吹得街上行人纷纷瑟缩着肩,加快了步伐。
醉江月比往常打烊打得更早些, 楼内的灯火一熄,整条街都暗了下来, 再不见人影。
可偏偏是这样寂静无人的夜半三更,却有两三顶车轿陆陆续续往醉江月的方向赶去, 最终停在了与醉江月一街之隔,已经闭门整修了两个月的玉川楼前。
不过现在已经不能唤作玉川楼了,那从前挂着“玉川楼”三个字的彩楼欢门已经被“知微堂”的牌匾所取代。
软轿落下, 披着一袭素锦毛领披风的顾玉映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只见除了苏妙漪, 知微堂几人已经都等在了门口, 正在寒风里跺着脚取暖。
“怎么不进去?”
顾玉映不解地问道。
江淼咬牙切齿,“苏妙漪这死丫头!非说人到齐了才给进!”
“这样啊……”
顾玉映好奇地,“连你们都不知道里面装成什么样了么?”
苏安安的脸颊都被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 “姑姑不肯告诉我们, 说等我们今天看了就知道了!”
苏积玉则是缩着肩, 忧心忡忡地叹气,“我已经管不了她了,还不如不闻不问,图个清静……”
说话间,又是一顶轿子落下。
同样裹着披风、手里拿着汤婆子的穆兰从轿子里走出来, 嘴里不客气地嚷嚷着, “看新店什么时候看不行,非要三更半夜约我出来,真有你的苏妙漪……苏妙漪呢?”
话音未落, 知微堂里的灯烛瞬间都亮了起来。烛光透过门窗,将外头半条街也照得彻亮。
“来了来了!”
苏妙漪从知微堂的后门绕了出来,解释道,“我这知微堂明日才开业,若是白日带你们进进出出,被人看见了里头的布置,不就没惊喜了?”
江淼埋怨,“就你花招多……现在可以进去了吧?冷死我了!”
苏妙漪扫了一眼众人,满意地笑起来,“都到齐了,走吧。”
她从袖中拿出钥匙,正要转身开门,忽然听得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妙漪一愣,诧异地回过头,只见一辆马车竟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穆兰挑挑眉,“不是说人齐了么?还有谁?”
话音未落,车帘被掀开。矜贵沉稳的青年穿着一袭玄色刺金长袍,身披墨蓝色毛领鹤氅,从马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容玠!
苏妙漪微微睁大了眼,“他怎么来了?我可没请他!”
“是我告诉他的。”
一旁的顾玉映凑过来,“县主临走时不是说了么,要你们兄妹二人相互照应。今日你这知微堂好不容易落成,他自然也该来看看。”
苏妙漪扯扯唇角,笑不出来,“我谢谢你……”
顾玉映听不出反话,从善如流地答道,“不客气。”
二人正嘀咕着,容玠已经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妙漪,“怎么,义兄不配来看看你这天下无双的新书楼?”
苏妙漪脸上的笑愈发虚假了,“……怎么会呢?”
她转身打开了锁,深吸一口气,将知微堂的大门一把推开,“诸位请吧!”
众人接二连三地走进知微堂。
看清楼内布置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停顿在原地,怔怔地仰着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书……”
就连容玠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和错愕。
第一时间映入他们眼帘的,全是书。
满满当当、浩如烟海的书……
无穷无尽,无处不在的书……
一层大堂的三面墙壁全都打满了足足有三人高的层架,从第一层到顶层,全都疏密有致地放满了书。书中记载的“充屋盈架”、“插架三万轴”化作实景,铺天盖地压过来,直叫人生出一种闯入书山、学海无涯的强烈感受。
除了这三面一眼望去便撼人心魄的书墙,从三层的房顶上还垂挂着长短不一、参差错落的字画条幅,从草书到行书,从正楷到篆书,中间还掺杂着数不清的草绳,悬坠着一张张书页——
风一拂过,整座楼里的字画与书页都在悠悠荡荡地摇曳,灵动飘然、逸态横生。
“……咱,咱们知微堂哪儿来的这么多书?”
短暂的惊愕后,苏积玉率先回过神,结结巴巴地问道。
苏妙漪却卖了个关子,“秘密。”
其实这书架上的书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多,是因为摆放角度的缘故,才显得如此卷帙浩繁。而更重要的是,这些书架上的书,从人手够不着的层架开始,放置的便是她悄悄订做的“假书”,也就是只有一个空书壳罢了……
不过她暂时没打算告诉其他人,拍拍手将众人唤醒,“好了好了,往前挪几步,打算杵在门口过夜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往前走,从那些垂系的字画和书页下经过时,他们还忍不住纷纷抬头,更仔细地打量着。
这才发现那些书页并非是宣纸做的,而是用细巧的竹框凹成了书页的形状,撑起了廉价的白色麻布。
走过这些装饰后,众人的注意力总算从书上移开,落在了大厅里其他呈弧形的展示柜上。
一群人分散开来,从各个区域的展示柜跟前经过,上面呈放的终于不是书,而是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印章、团扇、小布包。可与外面卖的不同的是,这些物件上面基本都印着“知微堂”的字样,还有一些则印着“孽海镜花”里的句子和插画。
江淼一看见就移不开眼了,飞快地冲过去,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柄团扇和布包,冻僵的脸瞬间如沐春风。
“我要这个,还要这个!苏妙漪,你做出这么些好东西怎么不先送给我?”
苏妙漪从她手里夺下那些物件,“你的那一份我已经留过了。这些是要卖的,别碰坏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团扇和布包放回去,向众人解释道,“上次做两本书的时候,不少夫人们都对桂花墨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想了,我们做书肆的也不光可以卖书,还可以卖墨、卖纸。”
苏积玉忍不住出声问道,“可这些东西外面也能买得到,为何要来知微堂?”
“我又没有让他们特意来知微堂。有些人来买书,看见这些东西,顺道就能买一些回去。还有……爹,你也太小瞧我们知微堂。虽然现在还说不准,但往后,我相信那些人只会来这儿买笔墨纸砚。”
“凭什么?”
“就凭这上面印着知微堂三个字!”
苏妙漪站在楼梯上回头,粲然一笑,笑得十分张狂。
顾玉映、江淼等人正饶有兴致地翻看那些物件,交头接耳,所以并未留意苏积玉和苏妙漪的对话。
而苏积玉对苏妙漪的自信一言难尽,低头对着那些笔墨纸砚发愁。
在场唯有容玠和凌长风,不约而同地盯着苏妙漪提着裙摆上楼的背影,一个眼神炽热,一个眸光幽沉。
苏妙漪没有察觉,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新折腾出来的知微堂。
“先去三楼吧。”
她神神秘秘地越过了二楼,将众人先带去了三楼。
从前,玉川楼三层的雅间是只有权贵才能上得去。可现在,所有雅间都不存在了。门被拆除,墙也被打通,迎面便是排列整齐、井然有序的桌椅。
有一片是简朴的小方桌和梅花凳,还有一片是特意放置了笔墨纸砚的长条案和扶手椅,而最特别的,还是就设在窗下的那一排座位。
苏妙漪吩咐人沿着窗,从南到北地打了长长一排案几,案几前摆着圆凳,坐在这儿的人正对着窗外,可以将临安城最好的风景尽收眼底。
“一楼放的都是些普通书册,可这三楼存放的,却都是些珍稀的藏本、孤本。”
顺着苏妙漪手指的方向,众人才看见右侧还有两排书架,只是在这两排书架前却摆放了柜台,像是要安排伙计坐镇的架势。
“这些书,无论多少价钱都不卖,只出借。但是也不单本出借,一个月三百文,一年三贯钱,便能无限制地借阅这里的所有书。”
苏妙漪说道,“而且我还会再去其他书肆,高价收一些陈旧破损但却绝版的书来。所以这里的孤本和藏本只会越来越多。若来这儿的客人手里有藏本,也可以拿来出借。一本藏本,能抵一个月的会费,若是孤本,则能抵一年!”
一听这话,顾玉映的眼睛都亮了,“这个主意好!不过只有一点,寻常人真的愿意将家里的书拿出来出借吗?万一有所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