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漪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叫住他,“我去就好。”
苏妙漪披上披风,径直出了前厅,打开苏宅的大门。
几个壮汉抬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苏妙漪脚边,“苏娘子,这是我们东家赠给你的年礼。”
苏妙漪望着那箱子,眸光微动,“哪个东家?”
几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道,“汴京裘家。”
果然……
苏妙漪冷笑一声,抬手就要关门,“从哪儿来的,就抬回哪儿去。转告你们东家,裘家的东西,苏家受不起。”
那几人慌了,连忙抵住门,“苏娘子,你好歹先看看这箱子里是什么……”
苏积玉和凌长风赶来时,就看见那几个男人正要破门而入的架势,吓了一跳。
凌长风当即提着剑就冲了过去,“干什么呢?!”
那几人被唬住了,连忙后退举手,“我们只是遵照东家的意思,来给苏娘子送节礼……”
苏积玉愣了愣,看了一眼苏妙漪凛如霜雪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箱子,忽地想起什么,“你们是哪儿来的?”
“……汴京。”
苏积玉的脸色顿时也变得有些微妙。他走过去,刚要伸手掀开箱盖,苏妙漪就一手按在了箱盖上,口吻里掺着一丝埋怨,“爹!”
见他们迟迟未归,容玠、容奚还有江淼和苏安安也来到了门口,一过来便看见苏积玉和苏妙漪僵持不下的这一幕。
江淼一愣,看向凌长风,低声道,“什么情况?”
凌长风也是一脸莫名,“不知道是谁从汴京送了节礼来,苏妙漪不肯收……”
说话间,苏安安突然冲了过去,好奇地围着那箱子打量,“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是好吃的吗?”
苏妙漪按在箱盖上的力道微松。
苏积玉也劝道,“妙漪,好歹看一眼,毕竟也是人家的心意。”
“……”
“姑姑,咱们就打开看一眼吧。”
苏安安摇着苏妙漪的胳膊。
苏妙漪最终还是松开了按着箱盖的手,看着苏安安欢天喜地的将那箱盖掀开。
“是烟火!”
苏安安惊喜地叫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只见那箱盖里盛满了各种烟火,走线、地老鼠、起轮,甚至还有一些民间罕见的精巧烟火。
“这都是我们东家亲自挑选,从汴京运来临安的,有些可是和皇宫里圣上和贵妃娘娘放的一样,寻常人轻易求不得……苏娘子就收下吧。”
苏妙漪微微皱眉,仍是默不作声。
苏积玉却是替她开口了,“除夕夜放烟火,倒也应景。既然都已经送到了家门口,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苏安安欢呼起来,当即从箱子里挑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走线兔子。
见苏妙漪没再阻止,那几个押送烟火的人也总算松了口气,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离开了苏宅。
苏积玉看了苏妙漪一眼,拍拍她的肩,便让凌长风帮忙把烟火抬到院子里去。
箱子一落地,除了苏安安以外的所有人却都不敢轻举妄动,纷纷观察着苏妙漪。
苏妙漪抱着手臂走过来,见状,揉揉眉心,破罐子破摔地摆手道,“行了,放吧。今晚就给我全放完,不许留到明日!”
话音一落,众人才雀跃地搬起了箱子里的烟火。
江淼捧着几个地老鼠,忍不住噫了一声,“苏妙漪,你在汴京还有朋友呢?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而且给你送的还是这么稀罕的烟火,这朋友一定非富即贵吧?”
她无心的一句问话,落进容玠和凌长风耳里,却叫他们心里都一咯噔。
二人朝苏妙漪看去,却见她已经背过身,离开了院子。
“长风,这还有个架子烟火,你会不会扎?”
苏积玉唤回了想要跟过去的凌长风。
凌长风只能调转方向,扭头帮苏积玉扎架子烟火。
转眼间,箱子里的烟火已经见了底。
容玠望着那来历不明的箱盒,突然就想起了当年送到娄县的十里红妆。
他眸光微闪,走过去,将箱底仅剩的一个被压坏的走线拿了出来,这才发现一个红封刚好被埋藏在那走线底下。
他顿了顿,伸手将那红封拿出来,一翻转,红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字——“吾女妙漪”。
容玠一怔。
苏妙漪虽离开了热热闹闹扎烟火的人群, 但却也没有走远。
她独自沿着靠在墙边的梯子,悄悄上了房顶,往还算宽敞的屋脊上一坐, 怔怔地望着底下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凌长风等人。
身后忽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动静,苏妙漪一愣, 转头看去,上来的竟是容玠!
素来清高自傲、做什么都手到擒来的容大公子, 竟是拖着他那袭价值不菲的黑领狐裘,手脚并用地爬着梯子,动作笨拙而生疏。一改往常的淡定自若, 此刻他紧皱着眉, 俨然一副有些难以招架的模样。
下一刻, 他脚下甚至踩着狐裘下摆, 不小心滑了一下……
苏妙漪都被吓了一跳。
好在容玠的手死死扣着梯子,还是勉强站稳了,不过抬头朝苏妙漪看过来时, 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爬这么高做什么?”
容大公子声音发飘地叱问道。
苏妙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容玠的脸色转而黑如锅底, “还笑?”
“又不是我叫你上来的。”
苏妙漪收敛了笑意, 朝容玠伸出一只手,“行了,我拉你上来。”
容玠顿了顿,抬手握住了苏妙漪的手,借着她那点微弱却稳当的力道, 上了屋顶。
容玠在屋脊上坐定, 静静地缓了一会儿,才将袖中那个写着“吾女妙漪”的红封递给了苏妙漪,“压在烟火箱底的随年钱。”
一眼瞥见那红封上熟悉的字迹, 苏妙漪神色一滞,好不容易舒展的秀眉再次蹙起。
她蓦地夺过那红封,刚想动作,却又顿住。
“怎么了?”
容玠问。
苏妙漪垂眼,脸上的神情也忽晴忽阴,半晌才将那揉皱的红封展开,长舒了口气,“我在纠结,要不要把这随年钱扔了……”
她的双指摩挲着那红封,小声嘀咕,“从手感上来说,这里面好像是笔不小的数目。我可以和包随年钱的这个人过不去,但不应该跟钱过不去……”
最终,她咬着牙感慨了一句,“我可真是个没骨气、见钱眼开的小人啊……”
容玠没有追问什么,思忖片刻,他从袖中又拿出了三个红封,递到苏妙漪眼前。
苏妙漪的目光顿时从“吾女妙漪”上移开,落在了那三个印着容氏暗纹的红封上,错愕地,“做,做什么?”
容玠平静地解释道,“一个是我母亲给你的,一个是二叔给你的,还有一个,是我给你的。”
“……”
“这三份随年钱加在一起,一定比你手里那份多。”
趁苏妙漪恍神时,容玠将她手里那枚红封抽了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现在,你可以把它扔了。”
“……”
苏妙漪愣愣地看向容玠。
这似乎是在说,只要有他在,有容氏在,她苏妙漪可以和任何人、任何钱过不去。
苏妙漪心里忽然迸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当真夺过那枚写着“吾女妙漪”的红封,朝屋顶下扔了出去。
看着那红封飘飘然坠下去,坠进夜色,坠进草丛,苏妙漪的一口浊气仿佛也终于释放了出来,复又露出笑容。
她捏着容玠给她的三枚红封,笑意盈盈地转头唤了他一声,“容玠……”
容玠眸光微动,也对上她的视线,声音比之前更温和,“嗯?”
苏妙漪眉眼俱扬,“你做兄长,当真是比做未婚夫称职多了!”
容玠:“……”
苏妙漪抱着那三枚红封感叹道,“若早知你是这么做兄长的,我当初在捡到你的时候,就不该为美色所惑,非要死乞白赖地嫁给你,我就该直接同你结义!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闹得大家都不开心,还无端生出那么多波折……有你这样的兄长,简直是人生幸事吧……”
夜色中,容玠脸上平静的面具碎裂了一角,露出底下逐渐扭曲的真实面容。
苏妙漪之后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侧过头,沉沉地盯着苏妙漪的侧脸,一时竟也有些摸不透——
她究竟是真的将恩怨一笔勾销,打算重新开始,还是分明察觉到了他的心意,却故意用兄妹之称来磋磨他……
另一边,苏妙漪终于话锋一转,唉声叹气地提到了穆兰。
“往年除夕,穆兰那个死丫头都会来我面前炫耀她得了多少随年钱。”
苏妙漪又闷闷不乐起来,“她家长辈多,出手也大方,每年都比我多不少。今年我好不容易比她得的多了,却不能炫耀回去,当真有点憋屈……”
容玠还沉浸在苏妙漪方才那番“兄长”比“未婚夫”好的言论中,沉着脸没作声。
“其实我打听过了,傅舟自从被降职到了主簿,在临安府衙内便有些不得志……”
闻言,容玠才皱着眉回了一句,“他是偷奸耍滑、见风使舵之辈,李徵最厌恶这一类人,绝不会重用他,除非他有所悔悟,否则这辈子也就是一个主簿了。”
苏妙漪哑然片刻,才无奈地垂眼,“原本还以为,给他留个一官半职,他还能东山再起……”
“你是好意,可他未必明白,也未必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