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漪默然片刻,伏身下拜。
目光落在那纤弱却直挺挺的背影上,端王眼皮跳了跳,倾身虚扶了她一下,“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若被有些人知晓了,怕是要为了你找本王的不痛快。”
苏妙漪的额头叩在手背上,低声道,“多谢殿下这两日的照拂。民女也知道,此局难解。今日来,不是为了让殿下替裘家出头,而是想求殿下查清一件事……”
端王顿了顿,收回手,“何事?”
苏妙漪抬起身,直直地看向端王,“民女想请殿下帮忙,查清那童谣从何而来。”
“……”
院中陷入一片死寂,就连风声都停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江淼玄玄乎乎的叫嚷声,端王似乎才回过神来。
他垂眼,神色不明地看向苏妙漪,“本王还以为,你已经猜到了。如果只是想查这童谣的来路,容玠也可以帮你,为何非要求见本王?”
苏妙漪深吸了口气,“不瞒殿下,知微堂已经查到了些许线索,可线索都指向皇宫大内。所以民女以为,此事还是交托殿下更合适……”
“你是觉得本王更合适,还是担心连累容玠?”
苏妙漪移开视线,避而不答。
“算了……”
端王摆摆手,“本王也没什么话好同你说了,你走吧。”
闻言,苏妙漪心头一沉。
这便是不肯替她查那首童谣的意思了……
“今夜叨扰殿下了。”
她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刚要退下,却又听得身后传来端王的一声叹息。
“苏妙漪。”
“本王本不该与你多言。但既然你今日是求见的王公子,那我便以王公子的身份劝你一句……”
“千金散尽还复来。”
苏妙漪身形一僵, 不可置信地转过身。
端王却已经消失在一片桂影里,只留下一句“言尽于此”。
“王公子同你说了什么?他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吗?”
从垂花门出来,江淼就急切地问苏妙漪。
“……算是帮了吧。”
苏妙漪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就好那就好!”
江淼高兴起来, “没想到这个王炎还是有些用处嘛……”
苏妙漪低垂着头,以至于江淼并未能看清她苍白如纸的脸色, 和眉眼间隐隐浮动的阴翳和怒火。
回廊上,仆役提着灯替苏妙漪和江淼引路, 迎面却是撞上了另一队人,最中间那个披着斗篷,步伐迈得格外碎且缓慢。
“今日有客?”
那人不疾不徐地开口问了一句, 声音年迈, 却有些尖细。
江淼正欲分辨, 却听得她们身前引路的仆役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 扑通一声跪下,“刘公公,您今日怎么过来了?”
刘公公……公公!
江淼一惊, 下意识抬头看向中间那人, 顿时对上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
端王的别院里, 出现个公公并不稀奇,因此苏妙漪并未太惊讶,仍沉浸在端王方才那番话里,也忽略了这位公公前还有个刘字。
“这二位娘子是……”
刘公公眯了眯眸子,看过来。
苏妙漪站在前, 江淼站在后, 一明一暗,任谁都会第一眼注意到站在亮处的苏妙漪。
跪下行礼的仆役连忙直起身,张口就要报上苏妙漪的身份, “这位是知……”
“民女江淼,拜见刘公公!”
江淼忽地从苏妙漪身后越了上来,挡在苏妙漪前面,不伦不类的行了一个大礼。
转眼间,二人位置颠倒。江淼站在了明处,而苏妙漪的面容被挡得严严实实。
刘公公的目光终于落在江淼身上,口吻有些诡异,“你说你叫什么?”
“……江淼。”
“江水的江,三水的淼?”
“正是。”
刘公公的神色愈发不对劲,“听口音,你是临安人?你是临安哪家府上的?”
江淼哪里有什么临安的口音……
苏妙漪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什么,身形一动,想要上前,却被江淼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民女是孤儿,无父无母,平日里靠着测算占卜、看看风水的本事,糊口度日……”
回廊里静了一瞬。
“把头抬起来。”
刘公公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情绪难辨。
江淼犹豫着抬起脸,目光再次撞进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她只觉得像是有刀子在自己脸上剜肉剔骨一般,那视线冷冰冰的,叫她不寒而栗。
“江淼……呵,江淼……”
终于,就在江淼有些难以忍受时,刘公公移开了目光,一边意味不明地笑着,一边从她和苏妙漪身边行过,径直朝内院走去。
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江淼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快,快扶我一把。”
苏妙漪蹙眉,将她掺了起来,“你方才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江淼气笑了,“苏妙漪,你平日里的聪明劲都去哪儿了?刚刚那公公姓刘啊!我不知道皇宫里有几个刘公公,但我知道你几年前唯一得罪过的一个公公,就姓刘!”
刘公公……
苏妙漪反应了一会儿,蓦地转向那提灯的仆役,“刚刚是哪位刘公公?”
仆役从地上爬了起来,“是刘喜,刘公公。”
“!”
苏妙漪眸光微震。
仆役将苏妙漪和江淼二人送出了宅门,便躬身退了回去。
“你今日可多亏带了我!”
江淼揉着膝盖,倚靠着苏妙漪往外走,“若不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你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确实。”
苏妙漪扶着江淼,却是心事重重,“只是那刘公公对你的态度,也很不寻常。他似乎,早就知道你……”
江淼没说话。
那刘公公的诡异之处,她自然也有所察觉,可她实在想不出缘由……
“或许是王公子总跟他提起我?话说回来,一个皇宫里的公公,为何要来王公子的住处?”
“……”
一阵车轮滚过石板的声响打断了她们二人的交谈。
苏妙漪循声望去,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她的马车后头,而驾车的人正是遮云。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露出容玠那张朗月清风的俊容。他扫了一眼苏妙漪,便看向江淼,“劳烦你先行一步。”
江淼挑挑眉,原本还想着替凌长风捣捣乱,可被容玠那轻飘飘的眼神一瞥,到底还是缩了缩肩,转身上了苏家的马车。
苏妙漪也正憋闷着。除了容玠,似乎没有其他人可说,于是提着裙摆上车,在侧座坐下。
“脸色这么差……”
容玠垂眼打量她,“端王同你说了些什么?”
苏妙漪忍不住冷笑一声,“他同我说,千金散尽还复来。”
“……”
“说得好听,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散去哪儿,散去何处?是散进国库,散进那些权贵的钱袋里吧?!”
苏妙漪暗自咬牙,有些不甘,“这分明就是厚颜无耻,要趁火打劫……”
容玠沉默了片刻,才与苏妙漪解释道,“端王的意思,并非是让裘家把家财充入国库,而是送进皇室的私库。”
苏妙漪一愣,“皇室私库?”
“北境的局势,想必你也知晓了,此战一定要夺得先机。可朝中以楼岳为首的主和派,却怎么也不愿打这场仗。他们的说辞……便是国库空虚,钱粮不足,此战必败。”
“三年前便这么说……”
苏妙漪蹙眉,“可齐之远那桩贪墨案,不是已经罚没了不少赃银么?”
“你也说了,是三年前。莫说这三年里耗费了多少,就算国库有盈余,如今被楼岳一党把持,圣上也无力扭转朝堂上的局面。”
苏妙漪从容玠的话里品味出什么,“所以,皇帝只能向商户讨要钱财,而且越过楼岳、越过国库,才能真正地用在刀刃上?”
容玠颔首。
苏妙漪怔怔地坐着,一双桃花眸里风云变幻、瞬息万变。
起初找端王时,她只知道传谣者在宫内,却不知是哪位和裘恕结了仇的皇亲国戚。可现在,主战主和、裘家闫家、童谣、端王的“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