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察觉到她是真的要将那封信交还给自己,端王才僵硬地抬起手,探向那还在滴血的信封。
然而就在指尖要触及的一瞬,信封却忽而被抽走。
“等等。”
江淼出声道。
端王怔怔地抬眼。
“刘喜已死,苏妙漪可以活了,对吗,端王殿下?”
江淼定定地望进他的眼里。
那双从前只有浓情蜜意的眸子里,此刻就像起了一层茫茫大雾,叫他怎么也看不清真实心绪。
端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苏妙漪本就不会死……我早就安排好了……”
江淼一言不发,仍是盯着他。
“……来人。”
端王闭了闭眼,平复心绪,扬声对外道,“传父皇口谕,免苏妙漪死罪!”
屋外静了片刻,才传来惊疑不定的应答声,“是。”
当脚步声远去的那一刻,江淼不卑不亢、颇为讽刺地向端王行了一个大礼,同时将那封信双手奉上。
“殿下英明。”
皇城外,就在凌长风再也按捺不住,打算起身去劫法场时,宫门轰然而开。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传陛下口谕,免苏妙漪死罪——”
一声激起千层浪。
顾玉映捧着奏疏的双手骤然落下,几乎没了知觉。
凌长风先是一愣,随即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揪住那太监的衣领,“你说真的?”
“端王殿下亲口所言,岂会有假!”
凌长风眉目一松,喜出望外,他一把扯过自己的马,将传旨的太监直接拎了上去,“快,我带你去法场!”
凌长风带着人马不停蹄地疾驰而去,一骑绝尘。
法场内的黑云狂风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周布置阵法的物件被慌不择路的人群冲散,天光才乍然复现。
正午的日光投落下来,照向一片狼藉的法场,而就在此刻,凌长风的战马奔腾而至,带来了一个令整个汴京城等待已久的圣谕。
“传陛下口谕,免苏妙漪死罪!”
这一声穿街过巷、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苏安安激动地攥紧了容奚的衣袖。苏积玉满脸是泪,虞汀兰腿一软,险些就要栽倒在地上,而穆兰更是如释重负、浑身是汗地倚靠在了李徵怀中。
法场上,扶阳县主和她的婢女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跪在刽子手刀下,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苏妙漪。”
茶楼上,容玠缓缓放下弓箭,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而他身后那群严阵以待的容氏护卫亦随之卸下兵器。
窗外,金光破云,绝处逢生。
尾声(上)
三日后, 修业坊的苏宅,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众人簇拥着刚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的苏妙漪, 回到了苏宅。
“快快快,跨火盆。”
穆兰怀着身孕, 却仍是所有人里最精神抖擞的那个,她熟稔地张罗着。一个火盆便被抬到了苏妙漪脚下。
容玠搀扶着苏妙漪, 寸步不离,“来。”
苏妙漪跨过火盆,又被虞汀兰拿着柳枝在身上扫了好几下。
柳叶拂过她的脸, 还有些露珠被甩在了她身上, 痒得她忍不住发笑, “够了……”
“这哪里够?”
穆兰瞪大了眼, 抢先道,“你在大牢里待了这么久,还上了刑场, 可得多扫几下去去晦气。”
“……”
苏积玉也一声不吭地抄起柳枝, 与虞汀兰一边一个, 在苏妙漪身上混合双扫起来。
苏妙漪无可奈何,只能往后面躲了躲,刚好缩进容玠的怀里,连累了容玠也被扫了满头满脸的水珠。
不过他倒是一句怨言都没有,任凭那些柳叶在面上拂来拂去。
直到苏妙漪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才出声道, “晦气扫够了,就先让妙漪回去沐浴梳洗吧。”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
虞汀兰连忙说道,“浴房早就准备好了。”
浴房里, 水汽蒸腾。
苏妙漪闭着眼靠在浴桶边,只觉得这些时日所有的疲乏、惊惧都终于随着那些热腾腾的水汽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
她在水里泡了许久,甚至还小憩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又变回了那个神气扬扬、精神焕发的苏妙漪。
梳洗后从浴房里出来,苏妙漪就听得院中传来众人热热闹闹的吵嚷声。
“这次能救下苏妙漪,首功还得是玉映!”
这是穆兰的声音,“玉映既说服了谢老太师,还寻到了那么多士子联名上书……”
“首功我可不敢当。凌将军和邵将军带着湘阳城的功臣们向圣上请命,这才是最要紧的。”
凌长风颇有些得意地咳了两声,刚要一口应下,却被李徵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于是硬生生改口道,“最厉害的还得是李夫人!身怀六甲,冲锋陷阵,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竟把全城的百姓都给忽悠跪了……”
功劳绕回到了穆兰身上。
穆兰忽然发现江淼一直没说话,比寻常沉默,忍不住捅了捅她,“你那阵法才是最唬人的,我原来还以为你就是三脚猫功夫,没想到还真是江半仙呐。”
江淼笑了笑,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也该叫你们见识见识我的真本事。”
“听说你那天进宫去了,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
江淼动作一顿,轻描淡写地,“没做什么,想见宋琰,没见着。”
提到端王,氛围忽然僵了一下。
扶阳县主转移话题道,“其实那日,我原本是想借刑场上的机关,换人顶替妙漪的……”
众人一愣,顿时齐刷刷看向她。
容玠微微蹙眉,“母亲,你怎么能……”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扶阳县主连忙解释道,“说来也是妙漪行善得善报,是那姑娘主动找上门来,同我说,自己身患恶疾,不久于人世,而她曾经受过知微堂的恩惠,所以心甘情愿替妙漪走这一遭……”
众人哑然。
“当年白鸭案,永福坊也是心甘情愿……”
容玠眉头微松,“好在最后没走到那一步……否则即便那女子是心甘情愿,妙漪心中也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这道坎。”
扶阳县主面色讪讪,默然不语。
江淼忽而问道,“那姑娘现在在哪儿?”
“妙漪既无事,她自然也走了。怎么了?”
江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见见这个愿意替死的女中豪杰。”
另一边,凌长风盯上了容玠,“所以说来说去,只有你那日躲清闲去了?”
容玠不置一词。
倒是李徵,又瞥了凌长风一眼,“他的计划若说出来,怕是许多人会没命,也包括你们。”
闻言,众人顿时变了脸色,纷纷堵住耳朵。
“我们不听了!”
望着院中哄闹的一桌人,苏妙漪忍不住笑出了声。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容玠听见她的笑声,转头一看,率先起身迎了过来,垂眸打量她,“如何?可要早些歇息?”
苏妙漪朝他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坐在院中的其他人,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苏妙漪这次能死里逃生,全靠诸位不离不弃、鼎力相助。此恩此情,妙漪永生难忘,定尽心图报。”
院中静了静。
容玠从苏妙漪身上收回视线,也跟着拱手行了一礼,“九安亦铭记诸位恩情,来日也定当竭力以报。”
苏妙漪转头看了他一眼。
“救你,便是救我。”
容玠面不改色,“你我之间,不分彼此。”
“行了。”
凌长风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你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我报恩!”
风清月明,众人在院中觥筹交错、语笑喧哗。酒过三巡后,皆有些微醺。
仲少暄在原位上踟蹰了片刻,才走过去给虞汀兰敬酒,“裘夫人……在湘阳时,裘郎中是代替了我,死守湘阳。如今他虽被封了将军,可我听说,民间还是有些质疑他、诋毁他的声音……所以我打算,亲自出面,替他澄清一切……”
虞汀兰苦笑,“连追封的圣旨都无法打消那些人的疑心,恐怕你出面,也无济于事……”
仲少暄深吸一口气,才下定决心道,“所以我打算,以仲氏后人的身份,替裘郎中澄清。”
虞汀兰一怔,惊愕地看向仲少暄。
“裘夫人,其实我是仲桓将军的曾孙,姓仲,名少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