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盈以前虽然没读过书,但也会算东西,这些算数对她来说并不难。
至于语文,虽然她识字不多,但一年级那些很短的文章,回家让桑学文教一教,她也就会了。
桑景丽年纪小,想要跟上倒是有点吃力,但也在一点点追赶。
他们不要求桑景丽考第一,她慢慢学,总能把小学内容学会。
这会儿,母女两个正和同学一起吃饭,而她们的同学,突然聊起《一个士兵》,还说起姜老二的事情。
云景写的小说竟然成真了!这件事很惊人,也让很多人崇拜云景,这些十来岁的小姑娘,就觉得云景很神秘,很厉害。
她们聊着聊着,突然有人低声开口:“云景先生真厉害,也不知道他成亲了没有,若是他没有成亲就好了,我将来想要嫁给他!”
“我也想嫁给他,看他写的《真假千金》,就知道他会是一个好丈夫。”
“云景先生真的很好!”
……
陆盈一直没说话。
她的同学想要嫁给她的大女儿,她无话可说。
她还要看着小女儿,免得小女儿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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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盈曾经的观念里, 一个女孩子说想要嫁给某个男人,是不知羞耻。
她年幼时,很喜欢亲戚家一个小哥哥, 就有人逗她,问她将来要不要嫁给那个小哥哥。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嫁人”的意思, 听他们说嫁人后可以一直在一起,就说了“要”。
然后, 她爹勃然大怒,她狠狠地挨了一顿打。
那时她才三岁。
她不记得自己三岁前的事情, 也不记得自己三岁后的许多事情, 但对那天发生的事情, 记得特别清楚。
毕竟在之后很多年里,她父亲一直用那件事来“教育”她。
也因此, 她从来不敢与外面的男人接触。
现在, 听自己的同学说想要嫁给云景先生,她的心情很复杂。
原来还能这样?
原来她们是可以说这样的话的?
陆盈好奇地看着自己那些不过十来岁的同学, 她在这些孩子身上, 看到了女孩子可以过的, 跟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过这样的生活。
嗯,她的大女儿的人生,已经不需要她操心, 她只要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让她好好学习就行。
陆盈眼神柔和地看着桑景丽。
而就在这时, 校长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在说什么?”
陆盈抬起头,就见校长眉头紧皱,一脸的不赞同。
校长的脸跟陆盈记忆里, 她父亲冷漠的脸重合,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恐慌之情,下意识缩起来,抱紧桑景丽。
桑景丽有些不解,那些聊天的女孩子也有些害怕。
她们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说这样的话,是不对的。
她们不该说想要嫁给某个男人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忐忑不安,而这时,校长再次开口:“你们崇拜云景很正常,但你们应该做的,是努力成为云景这样的人,而不是嫁给云景!”
校长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
那些在聊天的女生眼含震惊,她们感觉到,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她们面前打开。
至于陆盈,她受到的冲击,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来得大。
这几个月,陆盈虽然不曾制止自己大女儿的一些行为,但总觉得那是不合适的。
现在,听到校长的话,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大女儿,在做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
校长多厉害啊!现在,校长希望自己的学生,可以成为她的大女儿那样的人!
这时,校长再次开口:“很多女人,都以嫁一个好男人为目标,但我希望你们不要这样,你们读了书,学到了很多知识,你们的价值,不只是为男人生儿育女,你们完全可以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校长说了很多,还提起李清照。
她希望自己的学生,成为李清照这样的人,而不是某个诗人或者词人的诗词里提到的妻子。
陆盈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想把校长说的话都记下来,但她记不住那么多,她认的字,也没有那么多。
她不敢去找校长要文字稿,就在回家后,给桑学文复述,让桑学文帮她写出来。
桑学文把陆盈说的全都写下来,又读给陆盈听,陆盈听完,却觉得写得不够好。
她道:“你写的,连校长说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桑学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陆盈以前一直很崇拜他,现在竟开始嫌弃他。
桑景云下楼吃晚饭,看到这一幕,好奇地询问起来。
等她弄明白原委,就道:“娘,这文章我来帮你写!”
桑景云知道《真假千金》这部小说,有很多女读者。
这个时代以女性为主角的书很少,有女性看了书之后非常喜欢,对作者心生向往,也并不奇怪。
但她和那位校长一样,觉得女性不应该抱有嫁给作者的念头,而应该努力成为跟作者一样的人,或者像金月季这样的人。
桑景云组织了一番语言,写了一篇几百字的文章给陆盈。
这篇文章里的字,陆盈并非全都认得,就让桑学文给她读,然后她一点点背。
桑景云瞧见笑了笑,想到了什么,又道:“娘,这文章你别拿去学校。”
陆盈闻言连连点头。
她已经知道之前姜老二私底下找“云景”,想对云景动手的事情。
为了女儿的安全起见,她坚决不把女儿的手稿拿去学校,这篇文章,她在学校里提都不提。
桑景云不让陆盈把文章拿去学校,却不是怕被人发现什么。
她其实是在写完这篇文章之后,意识到上面的内容,可以写到自己的小说里,或者用东兴这个笔名,专门写一篇文章说这个事情。
就用东兴的笔名去写吧,她现在正在写的小说,不适合插入这么长的一段话。
桑景云想写这样一篇文章,但没有马上动手。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二天是3月15日,农历二月廿二。
这天,《上海日报》上又出现了一篇东兴的文章。
东兴这个笔名,这会儿在上海已经有点小名气。
如果他只是骂了姜老二,并不会引起关注,但他写的文章让王老太当街砍死一个官员。
很多人在看到这个新闻后,专门找了他的文章读,知道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上海日报》的老读者,对东兴更是好奇。
这位骂人骂得痛快,写的东西还都是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而今天,这些读者发现,报纸上又有了东兴的文章。
这次,东兴又骂人了。
他还骂了一大批人,那些卖大烟的人,在他的嘴里,全都成了十恶不赦的混蛋。
他还在文章里,畅想了一个没有大烟的世界。
普通老百姓看到这篇文章,只觉得写得好,写得痛快。
一些有识之士看到这篇文章,心情却很复杂。
这东兴,也太敢写了!
很多有权有势的人,为了赚钱都在做鸦片生意,东兴这是把他们所有人都骂了。
他就不怕那些人找他麻烦?
还有《上海日报》。
东兴敢写就算了,《上海日报》竟然敢发!
这是一个比一个大胆!
感叹完,他们又觉得东兴笔下那个没有大烟的世界,让人向往。
“若是能有一个强大的政府,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强盛起来!”
“如今军阀割据,各自为政,真的不利于发展!”
“现如今就连各地的货币都不相同,又要如何发展?”
“看东兴的文章,倒也是个有识之士。”
……
这些人对东兴的评价很高,也有点担心《上海日报》。
好在《上海日报》,并未遇到麻烦。
东兴并不是指名道姓骂哪个人的,他把所有人都骂了,这反而没什么。
这年头,谁不被骂?
《新小说报》编辑部,黄培成一脸无语地翻看自己手上的《上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