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我喜欢陪小满吃麦当劳,顿顿吃麦当劳我都乐意。”孟叙今亲昵得和往常一般牵过方小满的小爪子,逗着孩子玩,而他发现,他身上吸引孩子的魔力失效了,方小满的笑容完全是挤出来配合他情绪的,还偷偷回头别扭地和池野进行了眼神交流。
方小满的眼神翻译一下大概是:【亲爹但是池野叔叔你别介意啊,我要照顾我妈的情绪所以不能认你,下次见啊拜拜不要忘了我。】
池野的病假休得太长了,得赶紧归队报道销假,年底一堆重要的大赛,需要马上投入紧锣密鼓的训练和备赛,他像一个无能的丈夫,有心干涉,却实际也做不了什么,还好有方小满的记挂,让他很是安慰,努力坚强笑着挥手回应了方小满的善意,示意他这边没有关系。
等他们的人影消失了,池野低头耷拉着眉眼大胆给方盈发短信:
【去吧去吧,去和小学弟吃饭吧,但是也别忘了我这一根老黄瓜。我应该还风韵犹存吧?】
【呜呜呜盈盈呜呜呜,吃完回家给我报平安啊。】
【我虽然一周训练六天,但你有事还是可以跟我说的,比如小满的幼儿园,我已经联系朋友和园长打了招呼,不会让小满接触到过敏的食物,老师们会比较照顾她让她尽快适应北京的生活。我比别的男人更有用。】
【哎呀好烦,短信怎么发不了表情包,那我手动委屈巴巴jpg,你可以脑补一下了。】
……
方盈在餐厅点开短信。
不仅脑补到了池野的表情,还想到了他叽叽喳喳的语气。
并不聒噪讨人厌。
北京那么大,几乎聚集了全世界的人,天南海北,各色各样的同学和老师,很长一段时间,方盈在这座城市中熟悉亲近的人只有池野。他同时充当了男朋友、亲人、知己、长辈的角色,气候变幻,絮絮叨叨,弥补了家人不在的那一片空白。此男身材惹火,服务水平高超,在外冷脸,松垮下来体贴地碎碎念,这种反差总让方盈欲罢不能。
她开始怀念了……
方盈漫不经心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假装不耐烦的语气回复:【话真多。那你加我微信吧。】
池野取得了大成功!得了首肯后终于敢加回她的微信了,一方面根据教练组的计划训练,一方面担心方盈在忙话太多了会打扰她,克制着不再发消息,用休息时间见缝插针地看方盈的朋友圈。
最开始方盈的朋友圈权限是最近三个月可见。
三个月的内容哪里够池野看的。
他反复地看已经看过的内容,不死心地往底下刷,还真让他刷出来了,方盈不知为何把朋友圈全部的内容放了出来,池野两眼放光,贪婪地领略他空缺的方盈的那部分人生。
方盈发动态的频率不是很高,秀娃很克制。一般是在她和方小满的生日会放出来九宫格的母女合照,以及方小满婴幼儿时期大眼睛天真无邪看镜头的特写。
其实方盈不喜欢在节假日去外面,和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路人去挤,但一想到女儿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好好地体验人间呢,她的心便化了,逢年过节抱着方小满去打卡。国庆节,即便身在莫斯科,方盈还给方小满买了五星红旗让她拿在手上挥舞,和异乡的华人一同庆贺,和平年代孩子咯咯的笑声是国泰民安最好的注解。
这一段视频尤其把池野的心看化了,蹲在厕所里都要拖着进度条反复观看,心想这个方小满实在是太可爱了,方盈也太厉害了,能生出这样一个天使。活泼闹腾的样子和安静内敛的方盈并不相似,遗传还是太神奇了。
楚归镝进洗手间被吓了一跳:“我靠,你中邪了。”
池野起来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可爱吧,笑起来的样子多可爱啊,快夸快夸。”
“服了,你太自恋了吧,躲在厕所里面痴迷于自己小时候的颜值?这个场景特别的诡异你知道吗。”楚归镝梗住,洗手,翻白眼,一气呵成,还以为池野在看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不是啊,这我女儿。”
“你女儿?”楚归镝震惊。
以为是榆木脑袋开窍了。
感情的事,外人看得再明白,也不方便多插手,楚归镝忍了再忍,暗示了好几次,等待当事人自己开窍,不过池野没有前因后果突然地就想通了,还是吓了楚归镝一跳。
“嗯,这是方盈的女儿方小满,我既然肯定把她视若己出啊,她女儿就是我女儿,以后我就光有这么一个女儿也愿意,反正,我就好好地照顾她们,重新开始。”
池野捧着手机,一脸幸福,沉浸在对美好生活的畅想中,他这辈子,认定一个人,就只有那一个人,在所不惜。
楚归镝罕见地僵直在洗手池前半晌没说话,闷葫芦也会被池野接二连三的迟钝逼到破防,他把还没擦干的手放到池野头顶上,疯狂地把他的头当成圆滚滚的皮球一通狂暴地蹂躏:
“池野虽然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但我是真的忍不了你了!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小满,是不是和你小时候长一模一样!你还是人类吗,不是你的孩子能是谁的孩子?你克隆能克隆出来一个这么像的?离我远一点吧,我怕你的智商会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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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杀的!
池野早就在第一眼认出了那是他的女儿!亲生的!
只不过被方盈矢口否认后, 没有自作多情的勇气。
被楚归镝点破的刹那,池野落下了两条宽宽的眼泪,汹涌迸发, 没有用言语回应, 只是在这一刻希望的光辉有了外力帮忙点燃, 百感交集中最为明显的是汹涌的幸福,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牵挂, 可以突破时空的束缚,串联起来了五年的缺位, 世上多了一份密不可分。
就连从那刻开始, 池野胸口里也不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脏在跳动,还承载着方小满的, 呼吸共鸣。
楚归镝从小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见过池野被一瞬间的情绪击中错愕不自知流泪的模样, 咽下了多余的话, 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独自消化的时间, 叹气先行一步离开。
池野的大脑还没有恢复思考的功能。
跟被雷突然劈了相差无几。
在洗手间里掬了冷水冲洗了好久, 才微微地压下了情绪, 完成当日的训练计划。
但只是机械地遵循肌肉记忆而已, 呆滞到让其他队友以为他是丢了魂。
池野坐在场边喝水, 两眼无神, 只知道把水往嘴里倒, 忘了咽下去, 水咕嘟嘟地漫出来湿了胸前一大块训练服。
旁观的队友不敢打扰他的梦游, 肘了肘楚归镝问情况:“咳,野哥这是怎么了?在成都被人勾了魂吗?还是说,之前关于他的恋爱绯闻都是真的, 他真的要和他那个谈了很多年恋爱又无缘无故甩他的前女友复合了?”
楚归镝高深莫测笑笑:“可能是他一时还没有消化掉天大的幸福吧。别议论了,等着他分享吧。”
楚归镝的恋爱在这方面也是吃过亏的,他以为是简单地和队友同事们分享幸福,然而消息总是莫名其妙流出去,在大众视野中发酵,给不属于这个圈子的另一半带来负担,楚归镝因此懂得了幸福在尘埃落定之前最好悄悄地藏起来,不然总有人犯了红眼病一门心思地给别人添堵。
好不容易结束了晚训,池野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了马上开车到方盈的住所与她对质询问原因的冲动。
他栽倒在宿舍床上,有了世界冠军的头衔,住的是单人间宿舍,可以尽情流泪释放,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手机声音调大,一遍遍刷着方小满成长的点点滴滴,童稚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哭闹不休的婴儿逐渐长大成了蹦蹦跳跳欢快的小天使,也提醒了池野他都错过了什么珍贵的风景。
想听方小满亲口叫一声“爸爸”的期望攀升到了顶峰。
算了算时间,五年前方盈父亲病重去世,可方盈没跟他提一个字,他那段时间比赛密集顾不上方盈,两人的消息里面经常只有“早安”“晚安”,如果是欧洲的比赛,还隔了漫长的时差。他总因为职业的原因兼顾不上对伴侣的照顾,方盈遭受了那么可怖的人生打击,如果在那时发现怀孕了,也很大概率觉得他是一个不靠谱的父亲,因而一走了之吧?
归根到底,都是他的错。
可笑池野总是以受害者的身份自居,认为天底下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朋友了。
直到五年以后的重逢,方盈不再体贴包容,用冷锐刺激着池野开了智,水落石出后发现,原来往日的繁花似锦底下,潜藏了方盈那么多的委屈和眼泪。
他还是有些生气,为什么不可以和他一起解决事情呢?用他的痛换来孩子缺失父亲的人生对方盈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屏幕再次模糊不清后,池野含着哭腔给妈妈打了电话:“妈,你把我小时候的照片给我发一份哦。”
那边的背景音是搓麻将的声音,池妈妈没有发现儿子的异样:“要死啊,我都要自摸了,被你这一个岔打!你突然要这个干什么!”
“队里宣传要的,很急,你能不能分一下轻重缓急呢?”
池野编了个正经理由催促,才听到池妈妈心不甘情不愿地拖拽椅子离开麻将桌,应付着麻友,回房间翻箱倒柜找相册拍给池野。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池野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池妈妈随手拍摄的技术糟糕,有几张照片没有对焦对准,看不清具体的五官,糊成了一片。可照片里神采飞扬的小小人儿,是和方小满如出一辙的,难怪,所有早早认识他的人见过方小满之后心里都大概有数了,女儿尤其像爸爸,笑起来小月牙似的卧蚕,对比来看,都挑不出差别!
尘埃落定,池野哭出了猪叫,怕隔壁听到,用被子稍微蒙住了脑袋。
池妈妈听到这分明的哭声,这才想起来问缘由:“哎呦,好端端的哭什么哭,财神爷都被你哭走了,我今天打麻将还要不要赢?你不在我无聊,特意组的局,请你几个嬢嬢要好好赢一场的!”
池野没解释,弱下了哭声,反复思考着被甩前后那段时间的异常,顺口问了妈妈一句:
“哦对了,五年前,我被甩之前那阵子,你没去找方盈麻烦,惹她不开心吧?”
两个人的恋爱是奔着过一辈子开始的,池野早就打算等到时机成熟好好安排双方和彼此的家人见面认识,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池妈妈找到了池野的租房合同,顺着上面的地址直接冲过来敲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初次见面的场景非常尴尬。之后池妈妈过来打交道的场合,有时池野在,有时是池妈妈特意挑的池野走不开的时间段,单独对着方盈颐指气使,池野很有理由怀疑他被甩的最终结果有母亲的推波助澜。
嚷嚷着着急打麻将的池妈妈沉默了一瞬,干巴巴地讲:“关我什么事啊,先不说了拜拜。”
电话挂得如此迅速,约等于是自爆。
池野心里大概有数。
苦笑着想,他被甩还真是不冤。
可怜了女儿没有在他身边得到照顾,骨肉生生分离了五年。
池妈妈第一次杀上门时,他们头天晚上折腾了一夜,日上三竿了还在补觉。听到敲门声,以为是物业或者是抄燃气的,池野喊了两声,外头的人只哐哐敲门,不应答,池野被吵得没办法,蹬着拖鞋,披了件衣服,睡眼惺忪忘了先从猫眼里面看就开了门。
衣服松松垮垮,没有遮住他上半身遍布着的暧昧的痕迹。
脖子上也被种了不少的草莓。
以这种状态出现在家长面前的尴尬可想而知。
池野僵直在原地,犹豫着是先把衣服穿好还是先把脸捂住,方盈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着问:“谁啊……”
池妈妈冷着脸越过池野,在客厅坐下,说:“我是池野的妈。”
方盈直接给吓清醒了,连滚带爬换了身衣服才尴尬地出来打招呼,心里是有不满的。
他们都忙,而且只有方盈在此生活,平常又不开火做饭,打扫卫生的频率没有那么高,衣柜几乎被方盈占领,池野的衣服东一件西一件丢在沙发上,有客人来,实在是有碍观瞻。池野低头收拾散落的衣服,想找个地缝钻一钻,嘴上还抱怨。
“妈,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你来了不知道跟我先说一声吗?”
“怎么了?我是你妈,看自己儿子,要给人发申请打报告?辛辛苦苦把你培养进了国家队,你就是把时间都用在这方面的。”
池妈妈不成全池野的面子,明知道有些东西暴露给长辈看会难堪,锐利的视线依旧紧紧锁住池野脖子上胸口上的草莓印、指甲的划痕,激愤得认为是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被狐狸精轻而易举地抢走。方盈眼神冷了下来,见池妈妈后面说的话实在不堪入耳,便垂眸只是尽了表面上的陪伴客人的礼仪,全无热切讨好未来婆婆的姿态。
池妈妈没有见到预想中的方盈缴械投降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方盈的印象分全部扣光。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大早上突然过来的,我吓都要被你吓死了。我认认真真谈了一段恋爱,怎么了呢?你说得就好像我在外面鬼混似的,我不谈恋爱不结婚单身一辈子你就开心了啊?这是方盈,我女朋友,既然来了,就认识一下吧,以后迟早都是要相处的,我和盈盈高中就认识了,知根知底,相处得很好。”
亲母子之间不必客套,池野有话直说,给妈妈倒了杯温水,与方盈并肩坐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怕她不开心。
方盈还是低着头没说话,嘴角挂上了浅浅的笑,懂得池野大张旗鼓的维护,用膝盖悄悄地顶他的膝头,一碰即走,两个人只是简单的互动也觉得甜蜜满满当当地涌上了心头。
池野更是咧嘴满足地对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笑。
见沙发实在乱得不像话,池野边招呼着人,边动手一件一件收拾起来稍微叠一下,他的衣服中夹杂着一件方盈的吊带裙,真丝的,池野见她这两天穿过,这类材质放洗衣机洗会洗坏的,池野顺手就在阳台边预留的水池手搓了晾好。
见状,池妈妈的嘴角往下撇了两个度,嘴唇翕张,在哗啦啦流水声的遮掩下锐利不忿地对方盈丢下含义不明的话:
“这是我儿子……我儿子,给你洗衣服做家务。”
方盈无力应对和解释。在家务方面,她确实大大咧咧的,但是大部分家务有洗衣机和扫地机器人代劳,池野给配了贵价的洗烘一体机,都不需要分拨个人手去晒,他们不在家里开火做饭,少了最难缠的油污,池野在这边住的时间又不长,家务量很低,谁看到了顺手做都一样。
第一次不算愉快的碰面,就让方盈发现了未来婆婆不是好相与的人,她不屑于讨好,池野也说,反正现在没人会和长辈一起住,实在合不来,平常微信消息保持客套性的问候或者装没看见,偶尔的碰头保持礼貌和敷衍就好了。
有池野坚定的态度,方盈安心许多,也能拿出来对待长辈淡淡的包容。
而池妈妈转变了战斗的姿态,明晃晃的不满改成了更隐晦的钝刀子割肉,隔三岔五飞来北京约方盈吃饭逛街,姿态是友好的,让方盈拉不下脸来拒绝,陡然间却抿一口咖啡变了脸色,简直是把人骗出来刀:
“我儿子,天天给你忙前忙后的,他在家里连自己的鞋都不刷,给你做家务你挺享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