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胤禟还是没回答胤俄的问题,没说郭络罗庶妃对他说了什么,只是反问胤俄:“五哥是额娘的孩子,现在额娘的肚子里还有一个?”
胤俄大致明白郭络罗庶妃说了什么,他往前凑了凑贴在胤禟背上,小声和他说:“九哥,她是坏人,她说的话你都不要相信。”
还是没有转过身来的胤禟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知道。”
胤禟那么敏感,就算一开始没有防备,可说了几句话,当然也发现了郭络罗庶妃庶妃对他的恶意,发现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对他很好的姨母。
但让胤禟难受的是,郭络罗庶妃那些他不想重复的话,其实都是真的,是事实:比起他,额娘确实更喜欢五阿哥;比起他还没出生的弟弟/妹妹,也确实是他最不受额娘重视。
对额娘来说,他是多余的。
吸了吸鼻子,胤禟反而没有之前刚听郭络罗庶妃那么说时生气愤怒了。他觉得她说得对,他也觉得额娘不喜欢他,认为他是多余的那个,还嫌他给她添麻烦。
在伤心难过之后,性格倔强敏感,没有安全感也有点缺爱的胤禟生出了赌气的心思:额娘喜欢五哥,不喜欢他。那好,那他也不要喜欢额娘和五哥了。
“十弟。”胤禟转过身来贴着胤俄,像一只在冬日里汲取最后温暖的小动物。
他头往下埋着,没看胤俄,只是小小声地问:“我可以留下来跟你一起住吗?反正我们天天都在一起玩,你就晚上也让我留在永寿宫吧。”
胤禟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实在让人心疼,心软的胤俄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半点没有犹豫:“当然可以,我很欢迎九哥和我一起住。”
虽然没有跟贵妃商量,但胤俄觉得贵妃拒绝的可能性很低。就算不论他和胤禟交好的兄弟情谊,单只贵妃和宜妃交好这一点,贵妃就不会袖手旁观。
胤禟松了口气,也不那么忐忑了。
翻了个身,他四肢打开地摊平在床上,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说:“十弟,我饿了。”
他们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半下午,胤俄跟着摸了摸肚子,也觉得有点饿了。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拽了拽躺平的胤禟:“九哥,起来吃点心!额娘说今天下午小厨房会做桂花萝卜糕、枣泥千层卷和羊乳奶皮酥。”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胤禟只听名字口水就要留下来了,麻溜地起身从床上爬了起来,再也不想在床上赖着了。
胤禟一下子就把刚才低落难过的情绪抛到了脑后。到底是小孩子,有人陪有人哄又有得吃,也就没心没肺地只想着填饱肚子满足最原始的欲望了。
乳母林嬷嬷给胤俄穿上外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皱起眉头:郭络罗庶妃还在翊坤宫!
郭络罗庶妃大抵是因为胤礻禹的死怨上了宜妃,也想让宜妃尝尝丧子之痛,感同身受地体会一番她所承受的切肤之痛。
这是她挑拨胤禟和宜妃的母子感情的原因。她都能对好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胤禟语出挑拨、口出恶言,没理由不会盯上同样是宜妃之子的五阿哥。
偏偏不巧的是,今天五阿哥还真的在翊坤宫,甚至难得要留在翊坤宫过夜。
“九哥,五哥现在是不是在翊坤宫?”刚穿上外裳的胤俄有些迟疑地问。
郭络罗庶妃没放过胤禟,没准也会去刺激五阿哥。五阿哥虽然比胤禟大,没那么好糊弄了,可他却也是实打实地被送到太后那里抚养了,五阿哥和太后感情深,也意味着他和宜妃的感情很薄弱。
胤俄挠了挠头,他有心让人去翊坤宫提醒宜妃,让她看着别让郭络罗庶妃又凑到五阿哥面前。可看了眼胤禟,想到他刚才气鼓鼓的模样,胤俄觉得还是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五阿哥的好。
想了想,胤俄就凑到胤禟身前问他:“九哥,郭络罗氏庶妃会说蒙语吗?”
“啊?”外裳穿了一半的胤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住,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应该是不会的吧,我没听她说过蒙语。”
胤禟会的不算多的蒙语都是从胤俄这里学来的,而胤俄是从贵妃那里学来的。目前他们俩的水平就是记得一些词,但每次用蒙语说话,都还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吐,很不连贯。
宫中会蒙语的满族妃嫔寥寥无几,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贵妃一样出身顶级勋贵家族,有余力进行素质教育。据胤俄所知,宜妃和郭络罗庶妃虽然姓郭络罗,但家世很是普通,要不然当初宜妃就不是进宫小选当宫女了。
确定了郭络罗庶妃不会蒙语……胤俄微微点头,一下子就放心下来。
跳到地上用力踩了踩脚上穿的虎头鞋,胤俄朝胤禟伸出手:“九哥,我们去吃点心。”
感谢语言不通,感谢五阿哥只会蒙语。在五阿哥学会汉语和满语之前,不用担心憨憨的五阿哥在宫里被人糊弄了。
郭络罗庶妃要是想如法炮制像挑拨胤禟那样挑拨五阿哥,那只会铩羽而归。
笑死,五阿哥根本听不懂郭络罗庶妃说什么。
宜妃要不是五阿哥归皇太后抚养后学了几句蒙语,五阿哥连亲额娘都没法对话。
胤禟就这样在永寿宫暂住了下来,宜妃当天就把胤禟平时里起居用的东西收拾好放在箱笼里送到了永寿宫,这样胤禟住在永寿宫也不会不方便,用不上顺手的物品。
至于照顾胤禟的乳母、保姆等人,她们任由郭络罗庶妃挑拨胤禟却不加阻止,不管她们是被郭络罗庶妃收买了,还是不敢和六格格的生母郭络罗庶妃正面对上,宜妃都不打算再用她们。
刚好胤禟使小性子要留在永寿宫和胤俄一起住,趁这个机会,宜妃不仅打算送走郭络罗庶妃,将她送去东六宫离翊坤宫远远的,还打算为胤禟挑选新的可靠的乳母保姆。
胤禟在胤俄住的侧殿住了下来,两人每天起居都黏在一起。一只羊要放,两只羊一样赶,虽然多了一个小孩,但胤禟和胤俄形影不离,倒也没让永寿宫的宫人费太多心思。
转眼又是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京城里又落了一场雪,在银装素裹中,家家户户开始为新年做起准备。
“好难喝……”胤俄小脸皱巴成一团,满脸不情愿,几乎是闭着眼睛强忍着咽下了口中的腊八粥。
去年胤俄还小,不能喝腊八粥,贵妃就只盛了一点给他闻闻味道,这也让胤俄将腊八粥记在了心底。
越是得不到越是记挂,今年胤俄长了一岁,终于能喝腊八粥了。等内务府将今年的腊八粥送到永寿宫,胤俄就拉着胤禟一人盛了一碗,将腊八粥安利给了同样没喝过的胤禟。
但喝过内务府送来的腊八粥之后,胤俄只想说……还是只闻气味,味道靠想象的腊八粥更好喝!
所以内务府到底积攒了多少陈年小米,怎么连腊八粥这样吉庆的福膳都是一股陈米味?!
勉强将一小碗既不甜又不咸,只尝得出陈米味的腊八粥塞下肚,在被陈米腐朽发霉的味道恶心得直翻白眼时,胤俄忍不住庆幸他盛粥时用的是小碗。
傻乎乎地端着一碗只舀了一勺的腊八粥,胤禟看向胤俄的眼神充满控诉。
胤禟嘴巴刁,腊八粥又实在难喝,他只尝了一口就再也不想舀第二勺。可腊八粥是福膳,盛了以后必须喝完,不然就是不吉利。
呜……早知道就不相信十弟说的腊八粥很好喝的鬼话了。
自己淋过雨,就要撕掉别人的伞。
艰难喝完自己那一碗腊八粥的胤俄笑嘻嘻地对胤禟说:“九哥快喝吧,冷了更难喝。”顿了顿,胤俄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汗阿玛想喝还喝不到呢,你要珍惜!”
没错,虽然已是腊八,但九月底出门南巡的康熙还没有回宫,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今年过年。
大概是经不起念叨,又或者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次日腊月初九,康熙携太子胤礽由京城正阳门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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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回来后, 先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
他与太皇太后感情深厚,此次南巡出门两个月,时常有问安信从江南寄回来, 每一封信都写得情真意切、温情脉脉。
康熙不仅有寄信给太皇太后, 在这南巡的两个月里, 大皇子也收到过皇父的问候信。
对大阿哥这个现如今的长子,康熙是非常宠爱的。
尤其早年为了养住大阿哥将他送去宫外抚养, 更是让康熙对大阿哥充满歉疚,在接回大阿哥后对他百般疼宠爱护,就是想要弥补儿子不在宫中的那几年。
虽然太子才是康熙最喜欢最看重的儿子, 但康熙对大阿哥的宠爱也是有目共睹。毕竟是第一个立住的儿子,现今的长子, 到底分量不同, 在康熙心目中的地位也超然。
只是过分的、不与其身份相匹配的宠爱只会养大人的心, 让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产生不切实际的臆想。
如今夺嫡未启, 从前的皇五子胤褆积极地在康熙面前表现, 又素日与太子不和,两人常有口角、针锋相对, 想争的其实只是皇父的宠爱信重。
可订下序齿, 胤褆正式成为大阿哥后, 那些想要获得拥立之功,想要成为从龙旧臣的大臣们就像闻到味的鬣狗一样蜂拥而至。
那些大臣簇拥在大阿哥身后, 鼓动他与太子对立, 拾掇他争权夺利。
哪怕最开始大阿哥只是想争夺皇父的宠爱,并没有夺嫡的心思,可在周围人的影响下, 最后他只会渐行渐远,逐渐忘记最开始的初心。
对大阿哥参与夺嫡一事,埋下隐患的人似乎是康熙,要怪他没有掌握好分寸,养大了胤褆的心。
后世也常有人说康熙是个海王,因为他对所有人都诚心实意、关爱有加。
康熙对太皇太后孺慕亲近,对皇太后这个嫡母孝顺尊敬,对后宫妃嫔们温柔相待,对皇子皇女们爱护有加。
他简直是面面俱到,一颗玲珑心将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放在了心上,似乎每个人对他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最特殊的存在。
清史中能找到许多康熙“海王”的证据,比如太皇太后巡幸五台山时康熙亲自为太皇太后扶辇保护;比如他出塞行围时常与留守京中的皇子通信,信件里的内容放到后世也是十分腻歪。
但胤俄觉得康熙不是海王。
虽然对象很多,但事实上康熙就是对每一个人都真情实感,对他们抱有真挚的感情,没有半分虚情假意——他,其实只是在弥补自己童年的缺失。
康熙幼年不得顺治宠爱,母亲佟氏只是个庶妃,没有资格亲自抚养他。他自小被乳母们照料长大,甚至连患了天花都只有乳母等人细心照料。
直到顺治驾崩,康熙成为大清新的君主,他才有了疼爱自己的皇玛嬷,也终于能和母亲佟氏相见。
可康熙登基仅仅两年,孝康章皇后就过世了。
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这是康熙的原话,
童年时父爱母爱的缺失,让康熙有了儿女后想做个慈父。虽然他鸡娃,对皇子们十分严格,要求极高,可这也是康熙望子成龙,盼着儿子们成材的体现。
这何尝不是一份慈父之心。
用心培养皇子,将他们教育得文武双全,长大后成为栋梁之材,总好过故意养废皇子,只为了不让他们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虽然胤俄还挺想被养废的。
他不想成材,他就想躺平。可无奈,胤俄倒霉的上有鸡娃的皇父,下有卷生卷死的兄弟,他一条咸鱼夹在卷王中间,就像黑暗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惹人注目。
南巡期间,康熙不仅非常思念太皇太后,也颇为惦念宫中许久未见的皇子们。
在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后,康熙心血来潮,就大手一挥决定晚上在慈宁宫举办家宴。让妃嫔带着皇子们前来赴宴,他一次性与所有留在宫中、没去南巡的皇子们相见。
虽然尚书房离乾清宫很近,就在乾清宫外乾清门与日精门的中间。康熙下朝后抬脚就能去尚书房巡查,看望儿子们,考察皇子的功课。
但此时在尚书房读书的只有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康熙也颇为想念其他年纪更小的儿子,可要是一一去各宫探望,那花费的时间就多了,看到儿子的时间也会更晚。
康熙一想,干脆就决定以他南巡归来为理由在慈宁宫举办一场家宴。让妃嫔们带着皇子赴宴,他与儿子们相见,共享天伦之乐。
康熙回宫并要在慈宁宫举办家宴的消息传到永寿宫,胤俄直接愣住了,极为懵逼。
他昨天才提到康熙,叹息他腊八都过了还没回京,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过年。
没想到隔日康熙就真的带着太子回宫了,结束了第一次的南巡,这真不知道是胤俄乌鸦嘴,还是康熙太经不起人念叨。
胤禟对康熙回宫的消息完全不感冒。
他专心致志地下着跳棋,在走完一步轮到胤俄后,他抬头看见胤俄怔在原处,就噘起嘴,抬手推了推胤俄的肩膀:“十弟,该你下了。”
胤俄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棋盘上拿起一枚由翡翠边角料打磨而成的浅绿色珠子充当的棋子,很是随意、没有章法地随便下了一步。
“九哥,汗阿玛回来了。”胤俄见胤禟心思全在跳棋上,就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