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怒气冲冲地质问,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明珠公主越发愤怒,脸颊泛起红晕:「放肆,本宫是中宫嫡出的公主,你敢还手。」
「公主想和我论嫡庶?」
「我母亲成婚时,三书六礼俱全,有官府签文,有媒人见证,是正儿八经的正室嫡妻,那时候,皇后娘娘在哪,公主论这个,不觉得可笑吗?」
我拖着她往外走,她根本抵抗不了,只能不停地挣扎。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却没一个人过来,显然得了吩咐。
到底是柳云初选的人,心都是偏着柳家的,没人敢忤逆明珠公主。
只是明珠公主不许人过来,注定是作茧自缚。
我将她拖到池塘边,好整以暇地问:「公主,你怕水吗?」
在明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拎着她的衣服,将她压进了池塘。
明珠的四肢胡乱扑腾,她显然不懂凫水,不一会就往下沉。
我将她提了起来,她瞪着我,满脸怒气。
刚要说话,我又将她压下去。
一连三次之后,我将明珠拉出了池塘,她浑身都湿透了。
委屈巴巴的,像一只可怜的小鹌鹑。
她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声音里全是哭腔。
「姐姐,我错了,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我为她擦去眼泪,温声道:「不对。」
「你是中宫嫡出的公主,却被如此粗暴对待,你要去告状,向所有人控诉我的恶行。」
「你得让我付出代价,让我从此再不敢冒犯你。」
明珠公主更加害怕,踉跄后退,栽倒在地。
我将她扶起来,温声细语地道:「你喜欢玄秀,你了解玄秀吗?」
「玄秀盛名在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祈求和仰慕,他喜欢异类,喜欢濒临失控的刺激,他会不自觉地追逐看不穿的人和事,为了得到答案,他甚至可以把大局抛在脑后。」
明珠公主瑟瑟发抖,不住地摇头。
我叹了口气:「算了吧,你这样子,玩不过玄秀的。」
这句话像是刺激了明珠。
她道:「你懂什么,我一定要嫁给玄秀,我必须嫁给玄秀。」
她的声音还在颤,语气却已经坚定起来。
「姐姐,你说得对,我们立场相悖,注定要你死我活。」
明珠猛然推了我一把,挣脱了我的桎梏,拎着裙子跑开了。
我目送她远去。
看起来别人眼里盛宠无双的明珠公主,过得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好。
明珠回去之后,因为受寒,高烧不退。
她昏迷时的梦话,全是惊恐求饶之语。
宫中的魏美人主动请缨,替皇后照料公主,日夜不休地守在明珠身边。
柳皇后心疼女儿,大发雷霆。
只不过这一次是冲着我来的。
她将我软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见我。
每日只给我一碗稀粥,吊着我的命。
她看起来打定主意,要一直把我关下去,直到祭神之日到来。
而一切也如柳皇后所愿,没有人来见我。
我对明珠动手,皇后下令惩戒,合情合理。
没有人想在这种时候打破几方重新建立起的平衡。
可我知道,柳皇后注定关不住我,过不了多久,她会亲自请我出去。
因为我是个大夫,而且是别人眼里很厉害的大夫。
李氏皇族,人人都有心疾。
只是有的人轻,有的人重。
譬如陛下,他的心疾就很重,大喜大怒,便会心疾发作,绞痛不止。
譬如明珠,她的心疾就很轻,也许终其一生,她的心疾都不会发作,她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我从第一天学习医术开始,就在钻研心疾。
心疾之症,想要治愈,难如登天,想要诱发,却很容易。
只要有合适的饵作为药引,甚至无需与目标接触,就能诱发对方的心疾。
唯一的麻烦的是,作为药引的饵,要浸水。
太子与公主一母同胞,公主生病,太子想必会去探望。
被软禁的第十七天,我饿得头脑发昏。
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为什么我每次感觉无助的时候,身边都空无一人。
为什么我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还是会心有软弱。
哪怕理智告诉我,皇后不会杀我,如今的处境都在意料之内。
我还是不可遏制的因为饥饿,感到恐惧。
我已经许多年没挨过饿了。
再来一次,还是那么让人刻骨铭心。
我家是做水匪的。
但在成为水匪之前,我们也只是普通的百姓。
那时候家里有几亩良田,父亲母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种出的粮食,养活六口人也不成问题。
可是明明我们除了这几亩田之外一无所有,却还会被那些生活优渥的公子哥们惦记。
他们见不得良田落在凡夫俗子手里。
他们说,那叫糟蹋东西。
府衙的人层层盘剥,税收了一轮又一轮。
我们不给,他们就抢。
直到家里再掏不出一粒米,对方才图穷匕见,逼迫我们卖田。
对方分文不出,却用一副我们占了大便宜的口吻对我们说。
「公子爷慈悲,许你们签下卖身契,以家奴的身份继续耕种。」
从良籍变成贱籍,世代不得翻身,竟也成了一种恩赐吗?
父亲没有签下契约,却也没能保住家里的田。
在风调雨顺的丰年里,我们一家人,成了逃难的流民。
那年我四岁,吃过树皮,吞过虫子。
在最饿的时候,我曾试图咬下自己身上的肉,以此充饥。
我们在逃荒的路上遇到了许多和我们一样被夺了田的人。
那时我们才知道,能成为世家的奴仆,的确是大家公认的一种恩赐。
真是荒谬啊。
饿得受不了的人,会去玄门碰碰运气。
玄门会接济流民,但他们称世间凡人生而有罪,他们只接济有缘人。
什么样的人与仙神有缘,没有定论。
但见得多了,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长得好看的人,有缘。
所以我们最终没有选择踏入玄门,去问一问有没有缘。
流亡小半年,我们集结起了第一批人,劫掠了一家小士族。
粮仓里的米,足够养活数百口人,多的带都带不走。
就连老鼠,都各个吃得油光水滑。
原来不是没有粮食,只是我们没有粮食。
那场劫掠之后,我们从流民变成了流寇。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我们,我们一边躲避朝廷的追捕,一边劫富济贫,赈济流民。
流寇赈济流民,听上去很可笑。
可这么可笑的事,却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很快我们这支流寇就有了万人之数。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劫掠了一队商船。
上船之后我们才知道那是是三大世家之一的洛家的船。
船上还有着洛家七岁的小公子,他叫洛世秋。
洛世秋落在匪寇手中,却毫不慌乱。
他对我父亲说:「你这支流民队伍成不了事,我对洛家很重要,送我回去,朝堂的官位你随便挑,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三大世家之一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人知道,也没人把洛世秋的话当成一回事。
之后我们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
万人的队伍,不到五日,就去了九成半。
而对面还不足五百人。
松散的流民就像一把沙子。
稍有风波,自己就散了。
万幸的是,我们不惜代价,死死扣住了洛世秋。
我们挟持着洛世秋上了船,沿水而逃。
我们逃到了九河,这里地势复杂,朝廷很难管束,加上连年盗匪横行,寻常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早已成了一片绝地。
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九河寨。
于是我们又从流寇变成了水匪。
洛世秋终于沉默,他没有机会逃走了。
洛世秋说他对洛家很重要,此言不虚。
洛家宁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给九河寨送吃送喝,助九河寨发展壮大,也要保住这位落入匪寨的小公子。
那之后,我就再没挨过饿。
我也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背靠大树好乘凉。
大世家的底蕴就像是一座掏不空的宝山。
凭借洛家暗中帮助,九河寨很快就霸占了九河之地。
成为了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洛世秋颓废了一段时间,不久又振作起来。
他主动与寨子里的人结交,观察和审视着每一个人。
大家族的孩子似乎天生就会拿捏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