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拧着眉,伸手点了点麦籽的额头。
“真是学傻了,开门。”
老式防盗门的漆都落了不少,锈迹斑斑。
麦籽沉默着插入钥匙,拉住门上的栏杆用力往外一拽,接着才转动钥匙,感受到锁芯的运作,她轻轻拉开门。
门只开了一道小口,令人窒息的黑暗便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麦籽有些闷。
下一秒,妇人从那个小口挤了进去,她“啪”的一声打开灯。
明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整个屋子。
“我一直和藤枝说,这个门要换了,她还非舍不得,说什么这上面有妹妹的画。”
麦籽眨了眨眼睛,视线移到门后。
幼稚的儿童画,色彩夸张,墨绿的大树底下,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一个穿着小花裙,一个穿着小白裙。
脸上的红晕用力涂了,红得像是猴子屁股。
麦籽露出几分笑意,嘴角勾起。
她长得乖,笑起来更是可人,凌乱的头发湿哒哒地垂着,活像是被抛弃的小猫。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妇人看着心都软了几分,放轻了语气催促道。
“我去给你煮面——”
“不要。”
麦籽突然出声。
妇人愣了一瞬,疑惑道:“小麦,你说什么?”
麦籽却并未回答,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妇人的脸。
“她为什么不回来?”
妇人确实对她们这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很好,甚至想要领养她们。
但林藤枝要强,在她踩在板凳上能够着锅灶的时候,就立刻婉拒了妇人的照顾。
那件事之后,妇人看她们宁愿吃着盐重得化不开的炒鸡蛋,也不寻求她的帮助。
渐渐的那颗热络的心也淡了,没有再强势侵入姐妹俩的生活。
“我姐姐拜托您看着我的时候,应该嘱咐过您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吧?”
麦籽歪了歪头,笑意明显。
“我想想,四天前的下午,明明下着雨,您却打开了窗户。”
“我姐姐是那个时候联系您的吧。”
妇人哑然失语,脑海中蓦然想起四天前接到的电话。
“李婶,拜托您帮我注意下小籽,就看看她有没有去上学就好了。”
“您千万别找她,就在您家窗下帮我看一眼。”
她记忆里的林藤枝是个要强的小姑娘,电话里却带着哭腔。
她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却忘了麦籽是最难缠的小孩。
“小麦,我不知道你和藤枝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
麦籽几乎压抑不住心底的愉悦了。
这五天,电话打不通,医院找不到。
她被林藤枝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但此刻妇人的出现彰显着,林藤枝依旧关心她,在意她。
既然有了眼线,那么我应该给姐姐提供一个台阶下。
麦籽想到这,突然转身向楼下跑去。
“小麦!”
妇人大惊失色,她到底比不过年轻人的速度。
追到楼下时,已然没了麦籽的影子。
雨又开始下了,雨势逐渐增大。
“喂?藤枝。”
“……”
妇人将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手还有些许颤抖。
那个时候,她想领养的是林藤枝,因为她听话又懂事。
而更小的麦籽她已经找好了条件优渥的领养家庭。
林藤枝确实懂事,她知道麦籽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所以她配合着妇人哄着小姑娘去到领养家庭,只说过几日就来接她。
当时的麦籽只有七岁,却敏锐地洞察到了她的心思。
妇人抬起头,看着瓢泼的雨势。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麦籽从领养家庭跑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出来的,那么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让人放松警惕,撒谎和伪装。
整整三天,她从很远的地方走回了老城区的一处老屋。
最后,还是林藤枝找到了她。
那天起,林藤枝和麦籽就长成了相依为命的两根藤,再无分离。
冷。
麦籽只觉得雨水似乎渗入自己的血液里,腹部传来难以忍受的灼烧感,是食欲在作祟。
雨水猛烈地拍打在她的身上,让她想起小时候,失去妈妈的时候,被林藤枝抛弃的时候,总是狼狈的,又冷又饿。
她闷着头往前跑,只有一个目的地。
黎城老城区的第十八个巷子进去,走五十步左拐,有一栋破旧的老房子。
久无人居,麦籽小时候就传出些闹鬼的声音。
有人说,这里有一对母女被活活烧死。
每到了夜晚,尤其是雨夜,总能听到幼童的哀哭声。
这栋破败的老房子,摇摇欲坠,几乎成了危房。
对他人来说,是禁地。
对麦籽来说,是圣土。
是她七岁时,被林藤枝抛弃又被寻到的地方。
那是她五岁时,被林藤枝捡回家的地方。
那是她记忆中的最幸福的地方……
年岁久远的老房子漏着雨,麦籽似乎对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屋子里的灰尘很重,空气中真的飘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被烧焦的气味。
瓢泼的雨伴着风的哀嚎,确有几分老城恐怖传说的味道。
从破烂的屋顶低落的雨汇集到地面,麦籽却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
她又冷又饿,眼睛在黑夜里却亮得像是烛火,眨都不眨地盯着门口。
雨水砸在旧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在雨的歌声中,麦籽的意识开始昏沉了。
失温之后是发热,她的额角冒出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麦籽的呼吸重得能吹得起空气中的尘埃,她用力地睁开眼睛,但眼皮却沉沉地坠下去。
最终,她丧失了意识。
十八岁,她期待着姐姐能接受她的台阶。
麦籽爱林藤枝,她同样清楚林藤枝也爱自己,即使不是爱情。
但她可以用自己做筹码,去赌林藤枝在意她。
麦籽期待着,林藤枝能再次找到她,把她带回家。
“嗯,我在。”林藤枝轻声道。
黑漆漆的老屋,空气中泛着细微的焦味,冷清到蜘蛛都懒得在此结下珠网。
湿气带着灰尘下坠,麦籽的校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回到母亲安全的子宫,陷入昏沉。
意识随着雨声回到呱呱坠地那年,鲜为人知的是这栋老屋曾是麦籽的家。
“你听,雨的歌声多美啊。”
窗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打落在残破的窗户玻璃上发出悦耳的响。
麦籽的记忆并不清晰,她只记得妈妈声音温柔动听,像是和雨在合奏。
恍惚间,麦籽又听见妈妈的声音。
“小籽,妈妈的乖宝宝。”
三岁之前,麦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四岁,意外横生。
墙壁上熟悉幼稚的简笔画被浓烟熏黑。
烈火无情地烧毁了麦籽的家。
麦籽被妈妈托举着从打碎的窗户向外送。
烈火的燃烧声和幼儿的哭泣声似乎在比拼谁更响亮。
“呜……”
“呜呜……”
“妈妈,别不要我!”
“妈妈,咳咳咳……”
浓烟呛进麦籽的鼻腔,中断她拼命往回爬的动作。
她小小的手指紧紧扣住妈妈的胳膊,但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原本,她会随着那场火一同去了。
好在,突如其来的雨保住了麦籽的命。
醒来之后,麦籽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她再也没见过妈妈,只有院长。
于是麦籽五岁时,策划了第一次出逃。
“院长是个谎话鬼!”
“你根本没有给我妈妈打电话,不然她不会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的!”
她的声音是那么稚嫩,年纪小到再拙劣的谎言也维持了一年之久。
时间太长了,让麦籽想不起来院长是如何应付她的坏脾气。
只记得那天晚上,又是个雨夜。
“麦籽,不要把头闷进被子里。”
麦籽有些想起来了,院长是个温和又有点严厉的人。
她的语气很温柔,手却先一步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麦籽洋娃娃一样的小脸来。
“麦籽,不要怄气。明天我给你做最爱的小馄饨吃。”
麦籽乖巧地点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猫儿一样清澈。
“对不起院长,我不该说你是撒谎精。”
院长大方地谅解了她白天的行为,毕竟麦籽是整个孤儿院长得最漂亮的小姑娘。
她还为麦籽的乖巧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麦籽真乖,快睡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口中的乖小孩迅速地钻进被窝,在里面偷偷摸摸地穿上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