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籽抿着唇,她的脚步加快,迅速往巷子里跑。
一路上,很多栋小楼都拆掉了。
看到了什么,麦籽的瞳孔猛地收缩。
被丢弃的破旧木牌,上面毛笔字写的是婆婆汤圆。
往日里空气中都飘散着饭香味和欢笑声的老城区。
如今,一片死寂。
她越跑越快,直到想了无数遍的小楼出现在眼前。
麦籽停下来,她松了口气。
站在楼下,她抬起头,家里没有亮灯。
近乡情更怯。
麦籽第一次读懂了这句话。
楼道无人打扫,她看到很多层的门都开着,不少住户都搬走了。
心又紧张起来,她上楼的步子倏地加快。
看到熟悉的门,上面贴着的还是那年的春联。
她站在门口,又拿出手机,点开相机,看自己的样子。
没学会化妆,好在脸色看着还行。
麦籽踌躇着,深呼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门上,又收回去。
她又低头看了看衣服,没有穿得很难看。
磨蹭了半天,她终于在门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听到动静,汤圆从女人的怀里跳出去,跑到门边,走来走去。
林藤枝揉了下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到地面。
电视不再播放夜晚黄金档的电视剧,播报的是晨间新闻。
林藤枝站起身,碰倒了沙发旁的酒瓶。
空的。
“近日,国家一项新科技横空出世”
“网的存在,能帮助警方更快地锁定嫌疑人的位置,不再落后的靠人数,时间去抓捕。
只要监控能拍到的地方,网络能到达的地方,罪犯将无处遁形。”
“警方已经启动一系列旧案,大案,争取在技术更新的情况,将疑难杂案彻底破除。”
原本准备开门的林藤枝站在原地,她的视线落到妈妈的遗照上。
那些人,也能抓到吗?
她轻咬了下唇。
“咚咚!”
敲门的声音重了几分。
林藤枝回过神。
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抱起小猫,一只手拉开门。
麦籽站在门外。
看到女人的第一眼,泪水就溢满眼眶。
心脏被喜悦压得喘不过气。
她略微低着头,有些紧张地说不出话。
她瘦了。
但还是很好看很好看。
林藤枝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平静极了,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人。
她抱着猫,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啧了一声。
“怎么又看到了。”
“真该睡觉了。”
“要不,再喝些酒吧。”
林藤枝呢喃自语着,她打了个哈欠,刚要关门。
下一秒,麦籽终于反应过来。
手指按在门上。
感觉到阻力,林藤枝的动作一顿。
“姐姐。”
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耳边。
林藤枝的手一松,她僵硬地抬起头。
猫跳到地上,往门外窜。
麦籽动作迅速地按住,搂到自己的怀里。
她抱着猫,对着林藤枝笑,笑中含泪。
“我回来了,姐姐。”
林藤枝彻底僵住了,她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眼睛都忘了眨。
突然,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麦籽的脸。
温热的。
不是幻觉。
第一反应是笑。
林藤枝收回手,她的泪一粒一粒地掉落下来,像是破碎的珠子。
“姐姐——”麦籽慌了,她伸出手,想去擦林藤枝的泪。
手却被倏地挥开。
林藤枝用力地把麦籽往外推。
“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夹带的风吹动了麦籽的头发。
她抱着猫,愣在原地。
林藤枝靠着门滑坐到地面,她弯着腰,向来挺得板直的背此刻佝偻着,像是一具枯骨。
她抬眼,房屋空落落的,昏暗的光线显得屋子分外阴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
她倏地站起身,拉开门。
“姐姐——”
麦籽的笑还未勾起,眼睛亮亮的。
林藤枝的手再次压到她的脸上,用力地扯了下。
“嘶——”她闷哼一声。
怀中的猫被林藤枝抱走。
“砰。”
门再次被关上。
林藤枝的呼吸急促,她把鼻尖埋进白毛团子里,轻轻地嗅了一口。
她的唇角扬起。
“真的——”女人的声音很轻。
泪水几乎把汤圆的毛发浸湿,她压抑着哭声。
不告而别的人,终于舍得归来。
她刚刚那一刻真的很想去亲吻女人染着水光的唇,舔掉她唇角的啤酒沫。
门上破损的春联几乎粘不住,两年前,麦籽也是这样被拒之门外。
如今,楼道的气氛更显残败,安静到能听见空气中的浮灰掉落的声音。
麦籽看着紧闭的房门,心情却意料之外的平和。
甚至有几分愉悦。
她不怕林藤枝生气。
只怕林藤枝不生气,把她当做早就丢掉的东西,看一眼的都嫌多。
麦籽站在门口,动都没动,经过两年堪称监禁的生活,她现在有着十足的耐心。
梦中无数次的重逢,她料想了林藤枝会有的各种反应。
第一秒,是分外紧张的。
狐狸眼里似乎根本没有自己这个人的存在,被林藤枝无视让麦籽感到恐慌。
好在,她还在意自己。
麦籽垂眼笑,手指缓缓地抚上自己的脸颊,被掐出了些红痕,是林藤枝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盖上去,像是要感受女人的体温。
“嘎吱——”
门倏地开了一条缝。
麦籽倏地抬眼,却只看到女人的背影。
她的头发快长到腰间,只有发尾是微卷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卷得不好。
麦籽笑了,圆圆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往前走,终于回到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属于她和林藤枝两个人的。
麦籽的目光始终放在林藤枝身上,女人没有说话,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麦籽,仿佛她开那扇门,只是为了通风。
而不是怕麦籽——
再次不告而别。
“林姨。”
“我回来了。”
麦籽跪在遗相前,先磕了三个头。
“这两年没给您磕的头,今天补上。”她说着,磕得很重,额头的皮被擦破,泛着红。
林藤枝站在一旁看,她抿住唇,往上抬眼,压住眼眶的酸涩。
“啪”的一声。
麦籽偏头,看到林藤枝的房门紧闭。
她的睫毛轻颤,站起身,又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到香炉里。
“林姨,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姐姐,平安健康。”
“如果可以,让她早点原谅我。”麦籽又很轻地补了一句。
她的视线落到沙发上摆放着的一叠衣服上,眼眶微红。
林藤枝真的不在意吗?如果没看麦籽,又怎么会发现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和潮湿的衣服。
麦籽再次庆幸自己遇到的是林藤枝,总是心软,生再大的气,也会关心她的身体。
大概是十几年的姐姐,做习惯了。
若是做一对寻常姐妹,该是人人艳羡的。
她苦笑一声,摇摇头。
可惜——
遇到了自己这样一个不懂感恩的妹妹。
热水淋到皮肤,冲走了麦籽的疲惫。
沐浴露的味道都是林藤枝常年不换的那款,清新的薄荷味,像是黎城的冬雨。
熟悉的家,熟悉的味道,都让她感到安心。
麦籽洗过澡,看了眼老钟表,指针指到十点,她走进厨房。
放在冰箱门上的手指收紧,她皱着眉。
意料之外的,冰箱里没有什么菜。
里面塞满了各种酒,啤酒,红酒。
麦籽看向林藤枝的房间,瞳孔微微颤动,有些疑惑。
姐姐不是滴酒不沾吗?
这些酒——
是谁的。
她抿着唇,又倏地松开,叹口气。
终究是分开了两年,林藤枝的一切她并不能全知。
现在最重要的是求原谅。
强行压下骨子里那点磨不掉的对林藤枝的占有欲,麦籽走到门口,刚拉开门,老旧的防盗门发出“吱呀”的响声。
身后传来动静。
麦籽回过头,正对上林藤枝的眼睛。
视线一触即分,林藤枝垂眸避开。
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麦籽放在门把上的手,长长的睫毛在抖。
“我去买菜。”
“姐姐想吃什么?”
麦籽瞬间就能猜想到林藤枝在想什么,她肯定以为自己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