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梅洛尼!你这家伙……”
梅洛尼租下的公寓房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加丘毫不客气地冲了进来,一眼看见梅洛尼弯着腰在冰箱后面捣鼓什么,怒气冲冲上前,抓住他肩膀往后一拉。
“你他妈疯了吗?”他破口大骂,“整整两天了,邮件不回,电话也不接,我他妈以为你被干掉了!”
“嘘——”梅洛尼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加丘恼火地挑高眉毛,虽然很想给这位垃圾队友脑袋上来一巴掌,但还是忍住了。
“你家里有异常?”他压着嗓子问。
梅洛尼笑而不语。
卧室似乎传来一点响动,加丘立刻丢开梅洛尼,疾步上前,拍开卧室门,一股费洛蒙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床铺凌乱,两个枕头歪七扭八地躺着,似乎还带着余温。
“加丘,你把她吓跑了呢。”梅洛尼看着敞开的窗户边被风扬起的纱帘,眯起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能跑去哪儿呢……”他悄声低语。
加丘狠狠瞪着这还残留着暧昧的卧室,又扭头刺了梅洛尼一眼,将一张纸条拍在了他的胸口。“下个任务,你去!”
“这算不算你翘班?”梅洛尼玩笑道。
“上个任务是老子帮你干完的!”加丘头也没回,丢下一句骂,撂下门走了。
他没有梅洛尼那种追踪的能力,但总有些门路。相比起得知王乔乔会同意跟人回他们的私人住所,找人的麻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可打不过那个女人,要是她不肯同意,那是怎么都没法的。
加丘多少是有些自负的。虽然他没有伊鲁索那家伙那么得瑟,甚至会把对队友的轻视说出口,但在心里,他也为自己的实力自豪——直到在王乔乔那里遇挫。
加丘曾经有一度恐惧她。他这样的人,最没有办法承认自己的弱小,一旦引以为傲的能力被压制,等待着他的一定是死亡。他们用尽方法隐藏自己的能力,又避免与对自己知根知底的同伴的任何冲突,他们之间,孰强孰弱是禁忌。
但王乔乔一进来就打破了这种禁忌。
从濒死之中复生,拒绝严寒和衰老,尽管一开始她所使用的类似于美人计的手段让加丘颇为不屑,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与王乔乔之间有本质的差距。
在一开始的落败之后,加丘私下又和王乔乔交手过几回——他们的性格是那样不和。他和伊鲁索是与王乔乔冲突最多的,而他所闹出的动静,也是最大的,毕竟伊鲁索可以把人拖进镜子里。
他们曾把整个地下室变成冰窖,楼上的人不得不统统跑到顶层,又在大夏天点起壁炉。水管被冻爆,电路断成一截一截,周边居民的生活整体停滞。楼上的队员们一个个骂爹骂娘,就连贝西都在想要不要用自己的沙滩男孩把他们两个丢出去了事,但里苏特要求所有人稍安勿躁——王乔乔说过,她来解决问题。
王乔乔的脾气是很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情脉脉,彬彬有礼,但这不意味着她胆小怕事。她不怎么杀人,但任何人,都休想挑战她在这所房子内的权威。
她没有折损在严寒之中。
加丘不知道她使用了什么样的力量,但那力量显然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她痛得涕泪横流,皮肤如同被火灼烧的树枝般寸寸碎裂,却坚定地溶解禁锢她的层层坚冰,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也动不了了,因为这封闭的地下室里有一半的冰,不是他冻的。他被牢牢封印在半空,在稀薄的空气中勉力挣扎。
“气化冷冻法”。这是事后,王乔乔告诉他的招式名称。“一个故人教给我的,我基本只用来给王德发冻冰块,没想到有一天要拿它去对付别人。”
她说得那般轻描淡写,就如同她在宣告胜利时一般平淡。
“满足了吗?”她仰着头,声音轻柔。
彼时,她肢体残缺,肌肤斑驳,姿态虚弱,流出的涕泪被极寒糊在脸上,随着她脸部肌肉的动作簌簌掉渣。显然,这场面和美人不搭。但加丘也看不清了。
一开始,为了把王乔乔冻住,他用尽全力凝固空气中的水气,但这也封死了自己的气孔。他觉得自己能在窒息前彻底制服王乔乔——以她那种自毁求胜的趋势,不一定,不,是一定不能战胜他——可显而易见,王乔乔的魄力在他之上。
“满足了吗?”她听起来就像一位母亲在问“吃饱了吗”,甚至一点儿没有生气。
加丘的火气与他的傲气突然被这轻飘飘的询问吹飞了。
他有什么必要去和王乔乔一较高下呢?为了他那无人在意的自尊心?为了根本无需担忧的安全?究其原因,他不过是想找回面子。
但丢脸的又不是他一个。而且,王乔乔从未因他的过快落败而轻视他。她从未把斩获他作为荣耀。
他妈的,她凭什么不觉得这是个荣耀?难道他加丘很拿不出手吗?在事后,加丘又忍不住因此而恼火。于是,他继续找她的麻烦,或大或小。只要能打断她那怡然自得的行动,只要能让她在他身边多停留一会儿。
现在,他把自己那辆漂亮的红色跑车横在舔冰淇淋的女人面前,眼皮一翻,粗声粗气。“喂,上车。”
“那你得帮我付账。”王乔乔从肩膀上方指指背后冰淇淋商铺的老板。“哦,我还要再加个草莓味的。”
“啧。”加丘不耐烦,但还是把车门踹开,照办。
王乔乔迈进副驾驶,叫王德发在自己怀里趴好,接过新的冰淇淋,还没舔几口,就被飞起的车速糊了一脸。
她加快了进食速度,可加丘的车越开越快,集市被远远甩开,前方只剩下蜿蜒的柏油路,嶙峋礁石和浮动着蛋糕奶油尖似波浪的大海。
她终于不满地叫嚷起来:“加丘先生!你急着去投胎吗!”拍了加丘的手臂一下。加丘把车速降下来,垂眸,看着那只轻轻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王乔乔变了,显而易见。过去沉重的责任心和深埋的痛苦好像被海风吹走了,她变得轻佻自在,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甚至对她自己的过往都是如此。
她偏着脑袋,孩子气地舔被风吹歪的冰淇淋,囫囵把它们吞进口中,不小心蹭在脸上,留下一片巧克力色的痕迹。草莓味的来不及吃,她便再一次使出了气化冷冻法,将它结结实实冻牢固,这时,王德发站了起来,用爪子扒了扒她的膝盖。
“狗不能吃巧克力。”王乔乔煞有介事道,“加丘先生,帮忙给两块冰?”
王德发显然不太满意这样的打发,她跳上王乔乔的膝头,张嘴去叼草莓冰淇淋,王乔乔急急躲避,身子一歪,倒进了加丘怀里。
草莓冰淇淋还是被王德发抢了过去,在巧克力冰淇淋就快掉到加丘身上时,王乔乔急速把它冻住,又飞快塞进嘴里,得意地哈哈笑,却乐极生悲,被呛得咳嗽。“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她以前绝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她总是沉稳,端庄,仿佛身上盛装的忧伤和顾虑会因她的放肆而泼洒出来。
加丘垂下眼眸,看着她在自己的怀里咯咯直笑,发丝像是融化的黑巧克力撒了他一腿。
突然,他掐住她的下巴,朝她嘴角的冰淇淋渍吻了下去,在这个动作的同时,他想到自己可能会被打——他果然被打了。
视野的颠倒只是一瞬间。王乔乔深色的发丝在空中水珠一般撒开又落下,眨眼之间,她的脸庞就已经居高临下嵌在了加丘的视野中央。
她把他从敞篷车里掀了出去,跨在他的腰上,大腿将他的双手牢牢卡在身侧,甩了他一巴掌。眼镜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和小石子一起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一定被刮花了,也许已经报废。
“以前没吃过苦头?还是都忘了?敢这么对我?”王乔乔语调扬着。
这种时候倒还是老样子。
加丘轻轻嗤笑了一声,紧接着又忍不住笑了好几声。“怎么不干脆咬我一口,拿点血去?”
王乔乔狐疑地盯着他,“你该不会也对我的毒液有瘾吧?”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问道。
加丘骂了一声:“谁他妈喜欢那东西。”他一开始在她手上吃亏,可就亏在这上头。不过,要和王乔乔有纠葛,要给她吸血,就免不了摄入那东西。
脑中闪过王乔乔搂着他的肩膀,猫一般在他肩上磨蹭的模样,加丘微微勾起唇角。可王乔乔看不到他脑中的场景,说出的话要多扫兴有多扫兴。
“那就好,你不像梅洛尼先生那样古怪。会成瘾的东西,有什么好呢?”她站起来,走到副驾驶一侧,手臂往车门上一撑,扭着脸,望向一侧的大海。静了几秒后,她叹了口气。“加丘先生,为什么来找我?按照你们的性格,面对我这样超出能力的存在,应该是绕道走吧。”
“哈?你在小瞧我吗?”
“当然不是。但不管怎么说,人不会闲着没事,主动去靠近狮子。”
“你?狮子?”加丘又嗤笑了一声。
“我知道看起来不像,但其实狮子吃饱了也是没什么攻击性的。”王乔乔不恼,语气略有些无奈。“我的重点是,你们的逻辑更加说不通,不是吗?”
她扭过头来,微微眯着眼睛,放松地看着加丘。他正在从地上爬起来。
但加丘敢用他杀手的直觉打包票,她挺不高兴,现在,他的直觉甚至在让他躺回地面上去装死。若是他说出什么让她厌烦的话……可是什么会让她厌烦呢?眼前的王乔乔不记得他们,不在乎他们,性格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加丘不算懂女人心,现在更没有那个时间去揣摩。保险起见,他应该把风险甩出去。
他举起一只手,搓了搓手指。“你知道,我们暗杀组拿到的钱很少吧。”
王乔乔摇头。“不知道。”她腹诽,加丘这车看起来挺不错的,难道这小子还在外面接私活赚外快?
加丘愤愤不平,“那你现在记住了,我们,很穷。凭什么啊!明明我们的实力最强!”
这一直是整个小队的隐痛,他的嗓门骤然变大,虽然此处还算偏远,但也不能保证安全。王乔乔迅速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现在知道了。所以呢?我很会赚钱吗?还是我有高价悬赏?毕竟我去找过你们boss的麻烦。”
加丘攥住王乔乔的手腕,把她拉近自己,探头上前,几乎抵住了她的额头,小声道:“你真是无趣。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王乔乔挑起了一边眉毛。“哈,推举我做boss。你的主意?还是里苏特的?”
虽说里苏特当初把王乔乔奉为上级,此刻也真不能把这么大顶帽子扣他身上。加丘含糊答道:“你成功的话,我们没人反对。”
王乔乔安安静静看了他几秒。她那双橘色的眼镜似乎带着某种雨后天空的澄澈通透,视线如阳光一般,让心底的小九九都无所遁形。加丘有些紧张,但王乔乔很快就笑了起来。
“说来,我也缺钱呢。没钱买乐器,没钱下馆子,没钱找住处,就连刚刚的冰淇淋,你不帮我,我都要在店里打工付账了。不过,我本来是打算在后厨偷师学艺的,之后,开个小小的冰淇淋摊,或者冷饮摊,凭我的气化冷冻法,可以节省不少原料钱。你觉得怎么样?”
“你脑子有病吧?”
“游客钱很好赚的!”王乔乔一副认真的模样,“人类对糖也是有瘾的,而且,这样赚钱,可不会那么麻烦。”
加丘彻底恼了。“你这家伙,在小瞧我吗?”他狠狠在方向盘上面打了一下,喇叭发出巨响,让本来已昏昏欲睡的王德发不经抬起了眼皮。
“冷静,加丘先生。”王乔乔的语气沉了下去,加丘噎了一下,重新规矩站好,保持安静。
“听着,我们不是一路人,过去不是,现在更不会是。”
她说得不错。
加丘的嘴不耐烦地抿了起来,他很想现在把王乔乔丢在这里,然后开着车扬长而去。但是他打不过她。
“不过,我要是真的开冷饮铺子,你会来关照生意的,对吧?”
加丘斜着眼睛瞧她,想继续骂她蠢,他加丘什么时候会需要冷饮?可王乔乔已经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几乎要亲到他脸颊上。
“你蛮有意思的,虽然我和你不怎么熟,不过我想,我不介意跟你做朋友。嗯,很怪的朋友。”
这家伙脑子里果然是有泡吧?他们这种人,能有朋友?她们连在过去都不是朋友!加丘简直想把咒骂劈头砸在她脸上,却被她的下一句话轻飘飘地吹飞了。
“我还挺喜欢你的。”
嘶——
加丘不自觉发出一声嫌弃的抽气声,却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随便你。”他嘟嘟囔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