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那张欠条,在四年前签上了我的名字。它不再是你的债务,而是我的。”
“这几年,我也没有住在裴家。四年前我高考结束,填了逾市的大学,离开了南市。”
“为了还你这笔债,我签了一个经纪公司,我太天真,以为这样就可以很快还清这一百万,但是没想到,经纪公司只是一个骗局,他们只想要我的解约费。我被拖了四年,大四实习不能找工作,毕业之后也只能做一些兼职。是裴序找到我,用了一百五十万帮我解约。”
“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裴序的一百五十万。”
说到这,宁也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喉咙苦涩一片。
“爸,我们欠的还不够多吗?你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吗?就是因为你借的那一百万,我——”
——我跟裴序分手,连现在,都不敢和他重新在一起。
宁也说不出后面的话,他的心撕扯着痛。
刚与五年未见的父亲见上面,他一点都不想将这些事情拿出来说。
可是听到父亲又要跟裴山青借钱,他就崩溃了。
他无法接受再欠裴家一笔。
宁远风听宁也说出这四年发生的事,生了不少皱纹的脸上露出错愕且不可置信的表情。
缓慢消化完这些事情,宁远风皱起眉头,问宁也:“我的欠条,为什么要你签字?那是我的债务,怎么会落到你的头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小会。
然后,宁也的声音重新响起。
“因为你的儿子,在跟他的儿子谈恋爱。”
宁远风蓦地睁大双眼:“小也,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儿子喜欢男人,喜欢裴序,不止是喜欢,还跟他交往跟他谈恋爱——”
宁也的眼尾满是无法隐忍的红,此刻的他是冲动的,但他已经顾不上去考虑自己是否在冲动,顾不上是否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父亲坦诚自己的性向。
他只知道,如若现在不阻止父亲,那么裴家的债务会变成一个无底洞,会将他彻底压垮。
“爸,你以为裴叔叔为什么会把你欠债的事情告诉我?就是因为四年前,我和裴序谈恋爱,裴叔叔知道后不同意,用你的欠条逼我分手。我不肯答应,主动承担了你这笔债,在欠条上签上了我自己的名字。我当时那么心急地去签经纪公司,也是想快点还完钱,不想再被裴叔叔威胁——”
这个一直压在心里的秘密终于被说出口,宁也忽然感觉浑身失了力气,深深的无力感袭卷身心。
他双眼通红地望着眼前满脸震惊的父亲,再开口时,声音疲惫又脆弱,是从未有过的恳求语气。
“爸,当我求你,不要再跟裴家借钱了。我真的……”
“承受不起了。”
40
夜幕降临。
今晚似乎极其安静, 整栋公寓楼的租户都回家过年,大楼仿佛一下子空了。
卧室半开着窗户,城市的喧闹声似远似近, 模糊又朦胧地传到宁也耳朵里, 更让他觉得周遭寂静。
静到能听到客厅那边,父亲点烟的打火机声响。
清脆的, 咔哒一声。
每一声,都像针,刺在他心上。
宁也不知自己在房间里呆了多久, 从坦白完四年前发生的事,他的父亲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之后宁也回到卧室, 两人在同一个空间, 各自冷静。
宁也之前从未跟宁远风表明过自己的性取向, 今天,难得重逢,却给了父亲这样一个双重打击……
宁也不知道宁远风是什么态度, 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跟裴山青一样, 反对他和裴序。
在现代社会, 同性仍是小众, 有人会理解, 也有人会歧视。
煎熬是放眼望去的未知, 是胸口密密麻麻的疼痛。
宁也沉沉呼气,低头拿出手机的时候, 发觉裴序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
工作的时候手机是静音状态, 先前接到电话就跑回来,还没有更改。
裴序的来电,宁也毫不知情。
看到未接来电后, 他马上回拨,通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我手机静音了,没听到你给我打电话。”宁也愧疚又着急地解释,“对不起,我现在才看到。”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随后,裴序低沉的声音响起:“还好吗?”
宁也倏地停顿,不知名的委屈铺天盖地涌来,心口酸涩得厉害。
“没有再哭了吧?”
裴序大概是察觉到宁也的情绪,隔着电话,他好似都能看到宁也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放轻声音问,“有没有跟你爸吵架?”
宁也吸了吸鼻子,尽量平稳声音回答:“没有,没有吵架。”
裴序:“吃过晚饭了?”
宁也犹豫一下,选择撒谎:“嗯,吃过了。”
随后两人对着手机,各自沉默。
过了一小会儿,裴序问宁也:“明天,要不要带你爸一起回奶奶那里过年?”
宁也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他想起父亲这次回来的原因,有一种不知缘由的窘迫,让他好似无法面对裴序。
“裴序……”
宁也努力稳定呼吸,再次扯谎:“我很久没和我爸一起过年了,我们说好了明天单独在公寓里过年,就不去奶奶那边了。正月的时候,我们会上门拜年的。”
电话那端,是小一阵的缄默。
之后,裴序的声音再次响在宁也耳畔:“你真的没事吗?”
宁也故作轻松地回:“没事,我爸回来我很开心,我能有什么事呢。”
“好,那我们正月见,我现在回老宅陪奶奶。”
“嗯。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
四周似乎又静了下来,静得宁也感觉浑身发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谎话开始信手拈来?
原来要圆一个谎,后面还要用无数个谎去圆,这种感觉,真的好煎熬,好痛苦。
公寓楼前,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内的人,瞳仁漆黑,眸光沉寂,放下手机后,他轻掀眼皮,重新看向夜色之中的公寓楼。
宁也住的那套房子,有人站在窗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裴序能辨认出,那是今天见过的宁远风。
虽然距离很远,但他能认出宁远风,也能察觉到宁远风的愁,那一根又一根的烟就是佐证。
裴序知道,宁也撒谎了。
这次父子重逢不是愉快的,否则宁远风不会在窗口抽了这么久的烟。
他在楼下等了这么久,也没见到讨厌烟味的宁也出来劝阻。
他也知道,他们父子俩还没有吃晚餐,从天亮到天黑,宁远风一直站在这。
宁也的每句话,都是谎言,裴序心知肚明,却不舍得戳穿。
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跟自己撒谎,是很痛心的一件事,但裴序又自我安慰,宁也一定有苦衷。
而偏偏是这种不愿告知他的苦衷,让他产生一种深深的排外感,让他觉得,他好似一个外人,宁也什么都不愿跟他坦白。
稍微缓过情绪,裴序摇上车窗,驱车离开。
-
裴家老宅。
裴序回来的时候,裴山青正陪老太太用晚餐。
裴奶奶见到裴序回来,忙招呼裴序过来自己这边。
“怎么今晚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要明天才回来呢。”
裴奶奶慈爱笑着,不自觉往裴序身后望一眼,有些失望地问:“阿也没跟你一起回来?”
裴序脸上不露声色,淡声向奶奶解释:“他爸爸回来了,不方便来我们这边,说是正月会上门拜年。”
在一旁沉默用餐的裴山青听到裴序说宁远风回来了,不自觉蹙眉,朝裴序和老太太这边看过来。
老太太也是有些惊讶,赶紧向裴序确认:“你是说阿也的爸爸回来了?你见到了?”
“嗯,下午见了一面。”
“哎哟,总算是把他盼回来了。他还好吧?阿也见到爸爸,是不是很开心?”
裴奶奶兀自激动着,不住说着:“这一走就是五年,现在回来,刚好能陪孩子过个好年。好啊,真好。”
裴序看奶奶这么开心,没有多言,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
抬头,刚好与对面朝他看过来的裴山青碰上目光。
父子俩对视着,王阿姨从厨房端来新的餐具,放到裴序面前。
“阿序,你一定还没吃饭,快,一起吃点。”
裴奶奶招呼裴序用餐,裴序倒是没有动餐具,而是继续看着对面的裴山青,说:“宁叔叔下午来公司找你,我给了他你的号码,他说他会再联系你。”
裴山青闻言,脸色绷紧,皱着眉头,似是犹疑一番,问裴序:“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裴序眸色微定,随后露出个疑惑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宁叔叔应该要跟我说什么吗?”
父子间的试探是不着痕迹的,裴山青在试探裴序,裴序也在试探裴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