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林乔露出一个难过的笑,说:“我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在我们这段感情中,一直让步的人是他,经常无理取闹的人是我。”
宁也不自觉地望向林乔,想出声安慰,又发觉,林乔是在开解他。
“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两个人在一起,是相互的。今天你让步,明天我妥协,这样才能长久。我不知道你和裴序怎么了,但是我知道你和裴序其实是有一点像的,你们都有一些倔。”
“你们四年前分手,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问题,可是能憋着四年不找对方,也是很厉害。你们两个真的够能忍。尤其是裴序,明明在意你在意的要死,我们谈论起你的时候,硬是装着不关心。结果呢,你一回来,立刻就找我们去他家聚会,不就是为了有个正当的理由跟你一起吃饭么。他平时忙得连回我们消息的时间都没有,还亲自下厨。”
“噢,那晚他为了送你去机场,特意没喝酒。不过最后你们应该是又吵架了吧,我看你走后,他一个人在家喝闷酒。”
林乔说的,是去年夏天。
宁也想起他去裴序家拿遗落的衣服,想起裴序留他吃饭,又想起他们在消防通道的争执,缺了一块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说话间,植物园到了。
林乔打着方向盘,将车往路旁的停车位上停,继续对宁也说:“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们认识多久啊,我能看出你这几天心情不好,肯定是和裴序出了问题。有时候,我们真不能太计较谁对谁错,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放下面子先找对方,又能怎么样呢?”
宁也静静听着,在林乔停好车的时候,他眨了眨酸涩的眼,说:“是他不理我,不是我不理他。”
林乔停顿一下,看着略显委屈的宁也,轻轻叹气:“所以我说,你和他都很倔。”
这次只是过来拍几个空镜,只来了宁也和林乔两个人,带的是公司配备的单反和长焦镜头。
下雨天的植物园几乎见不到人影,绿意在漫天的雨幕中交错,静谧深沉,层次分明的蜿蜒小路分别延伸至不同植物区。
途径松柏植物区的时候,明显可见鳞次栉比的宽阔树干上挂着一个个长形的木制标牌,是园区植物领养活动的标识,上面镌刻着领养人的名字和时间。
穿过一道道潮湿的绿意,尽头是温室花园。
宁也在花园里拍了一会儿,又到外面,拍了一些绿景。
今天的雨,淅沥的恰到好处,给画面增添了许多色彩和情感的调性。
拍完离开植物园,已经快到公司的下班时间。
走到车边,林乔问宁也还回不回公司,不回的话直接送他回公寓。
宁也略微思考,先打开副驾的门,将相机放到座位上。
然后他关上车门,撑着伞,隔着车身对前方在驾驶座门边停着的林乔说:“你先回去吧,我想再逛一会。”
“啊?你还要再进去?”
“嗯。有几个地方还没逛,难得来一次,我想去看一看。”
虽然有些不明白,但林乔还是点点头。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是挺适合宁也这样一个感情受伤的人独自留下散散心。
“那我就走了,你自己小心点,相机我先送回公司。”
林乔跟宁也摆摆手,打开车门上了车。
目送林乔离去之后,宁也撑着伞,重新走向植物园。
刚才一路找景拍摄,确实有一个地方还没有去。
雨水啪嗒啪嗒落在伞面,再沿着伞骨的折痕往下滴落,植物园沉寂的气息涌上鼻尖,宁也不由得想起那一年冬天,裴序拉着他跑过现在走的这条石砖小道。
彼时少年牵手一前一后奔跑的身影仿佛从眼前一掠而过,再眨眼,看到的只是望不到尽头的朦胧雨雾。
宁也停着脚步,神思轻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只是错觉,便握了握伞柄,重新往前走。
然后,他停在银杏区。
南市的天气不适合种植银杏,只有植物园里零星种着几棵。
它们没有逾市的银杏那么高大,一场雨,叶片全都落光,光秃的枝干显得有几分干枯。
宁也一一看过这几棵树,在雨水朦胧的潮湿之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其中一棵移植过来的长势最好的银杏树,树干上挂着一个木制标牌,领养时间是他离开南市后的夏日尾声。
木牌上面,领养人的姓名一栏,清晰镌刻着五个字:
宁也的爱人。
46
雨开始越下越大, 杂乱的雨滴敲打着出租车的外层玻璃,闷钝急促。
陷入暗调的城市似乎被雨水浸透,黑沉的云无情地向下压, 漫天的潮湿被冷风裹挟, 不问缘由地侵袭城市每处。
出租车稍一停下,宁也就迅速打开车门跑出去, 出租车司机甚至都来不及提醒他雨伞还落在车里。
宁也在裴序这里住过几天,门口保安处的保安认得他,见他急匆匆冒雨跑过来, 连忙帮他打开门禁。
保安大叔好心地拿起保安室里给业主准备的雨伞,没等他出来递给宁也, 宁也就已经不见身影。
这场倒春寒的雨, 湿冷全都裹在了宁也身上, 外套吸满了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宁也站在电梯里,随着电梯逐渐上升, 他的心也提到最高处。
等电梯到达, 叮咚一声, 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 他就扒开电梯门跑出去。
宁也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连按门铃的手指都覆着一层湿漉。
门铃响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来开门。
裴序应该不在家。
宁也猜想裴序或许还在公司,或许会很晚回来, 刚才按门铃的勇气顿时从身体抽离, 他无力靠向门边的大理石墙壁,眼皮半阖着,低低望着地面上自己落下的影子。
随着一路奔跑的呼吸渐渐稳定, 宁也感觉四周的静谧像身上的湿衣服一样,狠狠将他裹紧。
脑子很乱,混着心内汹涌的情绪,将他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的,在长久的沉寂之中,电梯叮咚一声,打开。
薄底皮鞋在大理石地面落下清脆的脚步声,一声,两声,三声……
直至停在宁也身前。
宁也被雨淋了一场,身体发冷发僵,这个时候,似乎连思绪都变得僵硬。
他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到了裴序的脸。
裴序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应当是刚从公司回来。
他与宁也对视着的眼睛很黑,好似淡漠无温,又好似透着几分别样的情绪。
一周没见的两个人,无声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宁也的呼吸开始不由自主发乱,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很多的话,现在终于见到裴序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裴序静静看着宁也,视线从他湿漉的头发下移到淋湿的衣服,眸色沉了几分。
他侧过身,面向家里的门,伸手开锁。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的声响像是直接坠落在宁也僵硬的大脑里,让他顿时清醒。
裴序要开门了。
裴序要进去了。
裴序不想理他——
宁也这样想着,刚才一路跑来消失殆尽的勇气忽地回到身体里,在裴序刚将门拉开一条缝的时候,他快速拽住裴序西服的衣领,推着裴序从门缝里挤进去,一路往里进了好几步。
裴序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略措手不及,顺着宁也的力道往后退几步之后,站稳。
宁也第一次这样心急无措,房子里面没有开灯,只有门外过道的灯光从门缝投照进来,在这样的暗色中,他拽着裴序,仰头直视着裴序的眼睛,呼吸急促,语无伦次地说:“你别不理我,你听我说——”
“我承认,我太倔,太自私,太口是心非,太自以为是,我总认为我有很多很多的迫不得已,但其实这些都是我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我爸跟你爸借钱的事,我应该跟你坦白,我不说,是我觉得我们的感情不该跟金钱挂钩,我想跟你平等地站在一起,我不想我们家欠着你们家。”
宁也说得很着急,先前酝酿过的语句在这一刻变得糟乱,完全没有任何顺序。
是因为那棵银杏树。
是因为那棵银杏树上的名字。
宁也在植物园看到写着他名字的那棵银杏树时,他忽然明白,原来真的是他错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裴序说他的爱是有条件的。
裴序对他,是义无反顾,是毫无保留。
即便是已经分手,也要在他们一起看过的银杏树上留下他们共同存在的痕迹。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不是分手的前男友,而是爱人。
是一生所爱的人。
而他呢,总是权衡再三,只考虑到自己的处境,没有认真考虑过裴序的心情。
裴序是对的,他是错的。
是他错了。
他真的做错了。
“我只想着我应该和你平等,应该毫无负担地和你在一起,但我忽略了你也有知晓一切的权力。是我自尊心太强说不出口,是我赌气跟你提分手,我总以为我是最受伤的那一个,我一直忘了你也等了我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