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极其认真,但这话落到旁人耳中,只像是强撑着的坚持。
燕父燕母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去找主治医师了。
卫亭夏重新回到病房,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正望着门口的方向。
“你听到了吗?”卫亭夏问他。
燕信风点点头:“听到了。”
“你不会有事的,”卫亭夏第一百次重复,“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相信你。”
……
半个月后,一款全新的特效药问世,比奇迹还要令人不可置信。
药物问世次日,制药公司的专员将一个完整疗程的药剂,直接送到了燕信风的病房。
卫亭夏接过药瓶时,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尽管外界对这款特效药的研发者充满好奇,却始终未能获得确切信息。
燕信风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恰逢其时的幸运,直到制药公司的代表亲自敲开他的病房门——作为首批使用者,这个特殊待遇本身就已说明了许多。
“小夏,”燕信风望着眼前的人,嗓音沙哑却满含笑意,“你是天才。”
“我确实是。”
卫亭夏弯起眼睛,将药和温水一起递到燕信风面前,却又在燕信风将要接过的时候把手收了回去。
“有一个问题。”他说。
“请问。”燕信风道。
“规则一是什么?”
规则一……
规则一:永远不要提分开。
望着卫亭夏那双此刻格外清亮,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睛,燕信风所有插科打诨的念头都消散了。
这条规则是卫亭夏先提起的,就在他们确立恋爱关系的第二天。
燕信风认真回答:“规则一,永远不要提分开。”
卫亭夏审视了他几秒,终于将药片和水杯重新递到他手中。
“记住你的话。”他轻声道。
永远不要提分开。
怨侣
“先生, 她来了。”
燕信风从桌子上抬起身,茫然地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战后资源分配的计划书还在他的眼前不断闪现, 无数字句像是发了疯的苍蝇, 惹人烦又杀不死。
“……谁来了?”
他问, 很确定自己应该知道答案,但就是想不起来。
“卫婷云, ”秘书回答, 饱含耐心, “前帝国公主,现在担任一所公立小学的临时辅导教师。”
“哦,她啊。”
燕信风揉揉眉心,瘫坐回办公椅上, 苍蝇终于离开, 吵人的嗡嗡声也有消退迹象。
“我记得当时不是安排她去医院还是什么地方来着?”
“最开始的计划是安排卫婷云前往三级检察院,”秘书依旧保持着耐心回答, “是后来她主动要求担任临时辅导教师。”
临时辅导教师和检察机关工作人员的待遇差了很多,卫婷云这样选择,的确出乎意料。
但燕信风没工夫探究。
“既然她来了, 就让她过去吧,该签的都签好,什么都别乱说, 进去之前搜身, 只能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燕信风伸手去摸旁边的杯子,喝进嘴却发现早就凉了,外面日光明媚,他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夜。
“我完全明白。”
秘书躬了躬身, 离开了。
燕信风又喝了口咖啡,咳嗽时感觉到后颈腺体传来阵阵刺痛。
已结合的alpha长期不见oga就是容易这样,结合的又一大缺陷,证明人类是一种愚蠢又无助的生物。
平常燕信风不会这么激进,但是他太累了,也太无可奈何,即便卫婷云来了,也不能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点。
想到这里,燕信风放下咖啡杯,冰冷的液体让他胃里一阵紧缩。
他敲敲桌面,一层亮蓝色的数据光辉应声亮起,字句铺满桌面,密密麻麻都是联盟未来一年的发展部署,事关重大。
燕信风有些粗暴地将那份战后资源计划书扯到自己面前,咳嗽了一声,喉咙带着腺体牵扯的隐痛,哑声道:“通知下去,半个小时后开会,重新规整战后资源分配。”
数据光辉似乎因他声音里的不稳而微妙地暗淡了一瞬,随即重新稳定,
一个毫无波澜的机械女声传来:「命令已传达。会议地点:108层er-39会议室。参会名单正在整理,稍后发送至您的终端。」
燕信风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那层亮蓝色的光辉倏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办公室内重新被沉甸甸的寂静笼罩,只剩下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又有人敲响了门,节奏谨慎而陌生。
“总理。”
进门的是一个模样不大熟悉的beta青年,衣着整洁,眼神里带着新人的拘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是办公室新招的另一个秘书,主要负责总理的日常起居和杂务,燕信风甚至还没完全记住他的名字。
“怎么了?”燕信风问。
秘书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抑制剂送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轻。
燕信风点点头,视线落回计划书上,没太在意。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自己去拿。”
秘书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过燕信风的脸,随后顺从地将盒子轻轻放在门内的地毯上,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等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燕信风才缓缓站起身。
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个盒子,而是先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日光明媚,人造阳光永远都不会显得阴冷或者略有缺乏,照在人身上,好像未来可期,太讽刺了。
盯着窗外看了片刻,燕信风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色盒子中的抑制剂来源于联盟研究院,是最近新开发的强效药品。
燕信风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了,但每一次打开盒子,都能在里面找到一份措辞严谨的警告书,详细罗列着可能导致神经损伤、信息素紊乱甚至永久性腺体功能衰退的副作用,并明确警告“严禁过量或过频使用”。
燕信风全当没看见,指尖熟练地挑开缓冲材料,取出一管冰凉的注射器。
他挽起衬衫袖子,将针头精准地刺入手臂静脉。
随着推杆缓缓压下,一种冰冷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液体流入血管,紧接着,熟悉的痛感自注射点迅速蔓延开,燕信风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又闷咳了一声。
他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闭上眼默默等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药效来得迅猛而霸道。
五分钟后,整间办公室里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气味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变得几乎闻不见。
燕信风将空注射器丢进专用医疗回收口,无视了随之而来的阵阵冷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前往会议室。
……
等开完会,解决掉战后资源分配中最基础也最棘手的那部分问题,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高强度的工作和抑制剂的后续反应让燕信风脸色更加苍白,远远看过去像是刚死三天。
处理好信息素外泄的问题后,一直守在门外的秘书终于可以靠近他五米以内,而不至于被那不稳定的信息素影响到不适。
“怎么样?”
燕信风一边翻阅着刚生成的会议纪要电子版,一边问,声音因长时间发言而略带沙哑。
不需要他添加更多的限定词,秘书已经懂了他是在问谁。
“卫小姐只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很准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应该哭过,”秘书谨慎地汇报着,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另一个细节,“那位,晚餐的时候喝了一支营养液。”
燕信风滑动光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明天七点过来,”他说,“你可以离开了。”
秘书点了点头,离开了。
燕信风站在原地,徐徐呼出一口气,再低头时,负责他出行的悬浮车已经到达台阶下面。
车门无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隔绝。
司机是跟随燕信风很多年的老熟人了,从他还是星盗时就在身旁,见证过风云起伏,比其他人要熟稔和沉默得多。
等燕信风在后座坐定,司机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内置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疲惫靠向后座的姿态,了然地问:“还是去老地方吗?”
燕信风点了一下头。
司机不再多言,熟练地发动了汽车。悬浮车平稳地汇入首都星永不间断的车流,向着城市深处那片特殊的区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