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想了?想,道:“那日,张彻来我家中堵门,将我‘极难有孕’的事,嚷嚷得人尽皆知。他恶事做尽,还逼死其他无辜女子,大公子惩恶扬善,实在杀得好。”
崔珏得人夸赞,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抿唇不语,静候苏梨下文。
苏梨感受到崔珏的呼吸放慢,他比她?还要小心谨慎,不免失笑,“只是,他到底愚钝,便是查我病症,也不够彻底……”
崔珏的凤眸骤缩,脸上几?不可察的笑意?,终是消散无踪。
苏梨直视崔珏那双漂亮到不似凡人的眼睛,她?轻轻翘起嘴角,对崔珏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其实,他还少说?了?半句。三年?前?,我在平遥城遇袭,策马奔逃。敌军来势汹汹,以箭网屠城。我到底是柔弱女流,跑得不够快。就此,我的腰腹中箭,摔在雪中。只可惜,我失血过多,宫胞受寒……单是保下一条性命,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她?的暗示足够明显,崔珏聪慧,定然一点既透。
果然,崔珏默然无言,竟哑了?声息。
苏梨明白的,崔家子嗣单薄,大房唯有崔珏这一嫡子。
他身为吴国君主,定要有女子为他开枝散叶,延绵皇嗣。
崔珏爱重孩子,他不可能容忍自己膝下无子。
“崔珏,我不单单是子嗣艰难,极难受孕……”
而在苏梨近乎怜悯的微笑之中,崔珏也明白了?一事。
他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骤然寒彻,连手指都变得僵硬。
在这一刻,崔珏终于懂了?。
为何那一日,苏梨在皇帐中没有挣扎,任他拥她?入怀,将精元悉数留下……
并非苏梨松口,愿意?接纳他。
并非苏梨爱重他,允他行?事。
她?不过是知道二人之间没有结果,她?不过是无所畏惧。
果然,苏梨朝他微微一笑,近乎残忍地?道:“崔珏,你不该执着于我。我此生……都不会再有子嗣了?。”
苏梨自是?知道, 她?对崔珏、对世家豪族、对苏家与小崔家的报复,在今日?终于达成。
在崔珏深爱上苏梨的时刻,她?便将那把尖刀, 义?无反顾地剜向崔珏的心?口,用锐利的话语将他撕扯开, 还了?他这样一份鲜血淋漓的大礼。
所有恩怨情仇,在此刻烟消云散。
苏梨跪在崔珏怀中, 她?与他亲昵地抵着额头?, 湿濡的汗液交汇, 她?的四肢百骸都染满了?崔珏留下的浅淡兰草香。
苏梨捧着崔珏的脸,她?居高临下, 泠泠凝视崔珏那双几?欲破碎的湛黑凤眸, 试图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一丝一缕的快慰。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梨不觉得高兴, 也没有难过?,她?只是?有点疲惫……甚至有点想笑。
苏梨故作无谓地轻扯了?一下唇角, 她?忽觉眼前发黑, 脊背发软,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 摇摇晃晃跌向崔珏。
崔珏如梦初醒, 伸手将虚弱的女孩抱稳。
“乡野庸医之言,何须上心?……”崔珏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厉,他紧咬后槽牙寒声说出这话, 胸腔中又似有星火复燃,气息渐重。
苏梨刚历经一场酣畅淋漓的房事,她?本就受累, 如今又与崔珏说了?一场剖心?的狠话,更是?心?力不济,瘫倒在男人怀中。
崔珏抱起苏梨,帮她?擦身穿衣后,又取来斗篷,从头?到脚裹住了?瘦小脆弱的女孩。
崔珏换好?衣袍后,横抱起苏梨,就此朝院外?大步流星地走去。
许是?夜里动静太大,胡嫂、杨大郎、林隐皆燃灯出门,询问情况。
“怎么了?这是??”
“三娘病了??”
“哎哟!快去找大夫!”
崔珏闭嘴不答,只沉了?沉呼吸,随即抬脚,猛地踹开院门,扬长而去。
林隐见?状,急忙上前拦人,没等他拉住崔珏,苏梨已?然从乌压压的斗篷里露出一双漆黑杏眸。
她?朝林隐缓缓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林隐听明白阿姐的暗示,缓慢地止住脚步。
而崔珏没心?情搭理旁人,他已?然不管不顾,吹响了?一记呼啸口哨,唤来赤霞。
顷刻间,一匹膘肥体壮的赤红宝马,如狂风卷叶一般,从黑山深处,飞奔而t?来。
崔珏单臂紧揽住怀里的苏梨,纵身上马。
男人持缰策马,暴喝一声,朝着柳州内城,风驰电掣地疾驰而去。
这是?第一次,苏梨与崔珏共骑一匹马,在凛冽月夜下驰骋。
夜风冷冽如刀,刮在她?的脸上,痛感细微。山林的雨意随着呼吸,钻进肺腑,冻得苏梨肩背都在战栗。
似是?知道她?冷,崔珏挽在苏梨后腰的宽大手掌施加了?力道,将她?摁得更紧。
崔珏死死拥住身形削瘦的苏梨,他扯过?斗篷,把苏梨捂得严实,一丝寒风不漏。崔珏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冰冷的下颌,抵在女孩发丝乌浓的头?顶,温柔地磨蹭一会儿?,同她?道:“苏梨,莫怕。”
苏梨闻言,微微一怔。
她?默默调转了?杏眸,心?道……其实她?没有害怕。
苏梨知道崔珏要带她?去做什么,她?顺从配合,无非是?想让他死心?。
崔珏跑马的速度极快,深夜的山林从苏梨的眼底晃过?,一瞬即逝。
不过?小半个时辰,崔珏竟已?经跑到闭合的城门之下。
崔珏从马鞍上挂着的荷包中取出一支信号弹,嗖一声燃向夜空。
璀璨星火在墨蓝色的天穹炸裂,守门的崔家兵卒一见?崔珏的烟火,立马大开城门,迎人入内。
崔珏没有时间与人多说,他的神?色凛然,继续持缰策马,长驱直入。
马蹄震震如雷,踏碎一地月华,崔珏的长发狂舞,衣袂飘摇,猎猎作响。
他抱着苏梨,直奔柳州内城的巍峨坞堡。
待崔珏拥着苏梨下马,坞堡早已?燃起灯火,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陛下!”杨达行色匆匆赶来,他领着一众女使宦官,伏跪于地,听从崔珏号令。
崔珏依旧搂着苏梨,没有将抱妻子一事假手他人。
他将那些汹涌而出的火气,强行蛰伏于腹,沉声道:“来人,即刻传召御医入殿!如有延误,唯尔等是?问!”
崔珏深更半夜回到寝院,又忽然雷厉风行地传召御医,如此浩大声势,自是?吓了?杨达一跳。
杨达生怕这位九五至尊有个三长两短,急忙领旨去唤御医。
苏梨没有落地,她?被崔珏抱到一处燃了炭盆、暖意融融的内殿。
刚坐上床榻,崔珏就扯来厚重的兽皮被褥,将苏梨团成一个球,又从厚被里抓出女孩灵细的手腕,垫上软枕。
苏梨逆来顺受,她?没有反抗。
小娘子任崔珏搓圆捏扁,简直乖得不像话。
崔珏焦躁不安的心情,在苏梨发懵的目光中,渐渐变得冷静。
一刻钟后,宋御医被领到了?内殿,战战兢兢跪在君王面前,“臣等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崔珏没心?情和老臣周旋,他挪开位置,厉声叮嘱:“伤者并非朕,而是?这位娘子……她?曾在三年前伤过?腰腹,又在雪夜受寒,唯恐宫胞有碍,日?后不利子嗣,你且帮着验验。”
崔珏薄唇微抿,又补了?一句:“务必给她?好?好?号脉!如有疏忽之处,朕决不会轻饶!”
帝王寒意浓重的视线,冷不丁落在宋御医身上,杀气腾腾,如有实质。
宋御医立马想到那些朝会殿血肉横飞的画面?,登时吓得两股战战,诚惶诚恐地回答:“臣等定?将竭力而为,对贵人娘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宋御医帮苏梨把脉,眉心?紧蹙,没一会儿?便汗流浃背。
他犹不死心?,又看了?一眼苏梨的舌苔,问了?她?近几?个月的信期。
随后,宋御医长叹一口气,对崔珏道:“臣等无能,娘子寒症侵体,多年前又险些伤及腹脏,没能及时用药调养。莫说子嗣,便是?能保下一命都算福大命大,往后怕是?不会再有喜信了?……”
宋御医自知眼前的小娘子不会再有子嗣,但他见?崔珏这般爱重女子,不敢把话说死,以免引火烧身,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完诊断,继而跪地稽首,久久不起。
崔珏自然知道宋御医素来有妙手回春的美誉,实乃杏林高手。
若他下此定?论,恐怕苏梨的子女缘分当真稀薄,日?后也恐难得圆满。
崔珏的神?色阴沉,他压抑漫上心?肺的郁气,“倘若她?从今日?起悉心?调养,能否有些许转机?”
宋御医长叹一口气,闭目不答话。
崔珏见?状便知……实在是?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崔珏通体寒彻,心?脏骤凉,指骨蜷于广袖之中,拧得骨节发白。
他冷扫宋御医一眼,阴森地道:“今日?之事,给朕尽数烂到肚中!倘若有丝毫泄露,朕不会听尔等诡辩,定?要你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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