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时顺带还把门轻轻合上了。
岳峙渊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被门板隔断,手指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却很快又克制地垂落了下来。
他久久沉默着,回想着乐瑶方才的一颦一笑,直到灯油燃烬,屋子里噗地一黑,才缓缓抬起胳膊,苦笑着遮住了自己的额头。
路漫漫啊,路漫漫。
隔天,乐瑶饱睡了一觉,又精神抖擞地起来带三个豆丁练功了,孩子练《易筋经》极有优势,小孩儿骨头软,想怎么掰就怎么掰,许多对成人而言需咬牙苦熬的招式,放在孩子身上,只消轻轻帮着顺一顺、压一压就下去了。
昨日发生的事儿,她除了起初有些慌乱,等回到朱大户安排的客舍,独自静坐片刻,很快便释然了。
不就是……不慎多摸了岳都尉几下么?不打紧,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说了,她是大夫!
摸了就摸了,她又没有坏心思,她是理所当然的!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至于岳峙渊的战后创伤症,也急不来,她日后慢慢给他寻个调养的法子便是。
如此一想通,她沾枕即着,一夜无梦。
《易筋经》练完,又学了几招八卦掌与罗汉功里的招式,直到四人都练出一身汗,回去擦身穿好衣裳,乐瑶给豆儿、麦儿和六郎布置了今日的课业:从已背熟的《汤头歌诀》里,任选两则方剂,将方名、药味数目、君臣佐使之别、药性功效一一写明。
等她给猧子换完药,便过来检查。
打发走了埋头苦思的小儿们,乐瑶便转去给猧子换药。
换药也是一场硬仗,麻布揭下来时,不管再轻,都会牵动伤口,疼得钻心,何况还得淋洗、晾干、上新药,重新再裹起来。
一流程下来,猧子又嚷又叫,又是几个人摁着、绑着,把他疼得眼泪都要干了,乐瑶也换药换得一身汗。
“好了好了,换好了,没事儿了!”乐瑶抹了抹汗。
一回头,便见猧子把骥子都挠得一胳膊都是血痕了,骥子也疼得吸气呢。
“乐娘子,不会明儿还得换吧?”猧子嘶哑地问,全身还疼得发抖,克制不住地掉泪,“比上战场都疼啊!”
乐瑶只好安慰他:“明儿便不会这般疼了。待手脚创口收疤长拢,就会一日好过一日的。这几日我还会给你多开些延胡索止疼,你再忍忍,这点疼忍下去,以后还能站起来,否则就得一辈子躺着了。”
猧子只得咬着牙应了,可是还是害怕。
他年纪这么小呢,乐瑶看得心软,便坐在榻边与他闲话,好教他分心:“其实你这痛,还不算顶厉害的。人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可要我说啊,割了痔疮以后那几日才要人命呢!”
猧子泪眼朦胧地望过来:“啊?”
乐瑶的语气煞有介事:“你想啊,刚割完,那地方创口未愈,可是人有三急啊,粪污又秽浊,故而伤口极难愈合,解手时反反复复刮烂后,那地方便破了、烂了,换药时要刮掉烂肉,之后那疼痛就像被火烧般的剧痛,还是持续的,日日夜夜都疼的。疼起来,连正常坐卧都做不到,难熬得很。有熬不过的人,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
“竟有这般厉害?”猧子听得心颤,听起来真的很疼啊,他至少只是疼一阵,只要不碰不动就不疼,喝了延胡索汤也还能安睡,竟还有日夜都疼的!
“可不是么!所以平日里旁处都可马虎,唯独这尊臀须得仔细保养。比如你啊,因受伤久坐久卧,便很容易长痔疮。因此等你好了,也要多站起来拍一拍八髎穴,就在骶骨这里,此穴能调和气血、疏通经络。再便是平日里要有意识地收紧、放松那处肌骨,日常也得爱洁净,否则真到了要动刀割治的那日……可比死还难受百倍!”
乐瑶笑眯眯地说着恐怖的话,她可不算危言耸听,后世有口服镇痛药,有强效的抗炎药,有缓泻剂软化排便,古代却没有如此强效的麻醉与止疼药,是真的有人会因此而疼到自杀的。
在场所有人,包括刚刚走到门口,要过来请乐瑶去用朝食的朱大户都不禁吓得夹紧了屁股。
乐娘子说得没错,这事儿朱大户还真见过,以前刀叔做这营生的时候,这小院里天天都是鬼哭狼嚎的,别说换药了,一动都疼。
这事儿还是别想了,想着想着他都屁股疼,他赶紧进来,朝众人拱手:
“乐神医,诸位军爷,朝食已备妥了。我天未亮便叫猪倌宰了头大肥猪,熬了猪血粉丝汤,鲜香滚烫;另做了素蒸猪肚、豆豉蒸排骨,每人还有一碗猪骨滑肉汤索条……”
朱大户还没说完,乐瑶都咽着口水站起来了。
猧子刚剔过肉,不能吃发物,不能沾油腻,还吃不得这些东西,得等退了烧才能吃些滋补长肉的,此刻便只能捧着清粥小菜,眼巴巴、泪汪汪地目送众人去大快朵颐。
在朱大户殷勤款待下,乐瑶头一回吃到丝毫不膻的猪肉,美味至极啊!更别提豆儿和麦儿了,自打生下来,压根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六郎以前吃过,但自打流放后,都快忘了什么味儿了,突然一吃到,也是愣住了,以前和耶娘在一块儿的日子又翻涌到脑海,差点掉眼泪,只能也立刻埋头苦吃,把眼泪憋回去。
骥子和羊子更别提了,吃得都差点没把脸埋到碗里去。
卢照容和柏川虽也算不愁吃喝的人,但苦水堡与甘州土地贫瘠,粮食少,并不适应养猪,即便是山丹牧场里的猪也是不劁的,他们俩也是表面矜持,实则越吃越快。
唯独李华骏很淡然,乌金猪嘛,他是很常吃的。
乐瑶呼噜噜喝着汤,眼角瞥见李华骏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便捧着碗凑近细看了几眼。这伤已经耽搁了,注定要留疤了,但之前那位医工不知是不是赶时间,都没缝好。且李华骏连日骑马,竟然没有包裹麻布,伤口两道的肉并没有妥善长合,还沾了很多沙尘在上面,不如小心剪了,用朱一刀的好针线重新清洗干净、好好缝一缝。
李华骏却似浑然不在意,察觉她的目光,反而抬头朝她笑了笑:“没事儿。”
他既然离家出走来了这儿,便早已将生死看淡,阿耶他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意气,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一直是认真的。
即便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后悔。
乐瑶摇摇头:“得空还是重新处置一下为好,免得化脓。”
李华骏又警惕起来:“这回真不疼吧?”
那天,他从战场上被都尉抬下来时,已早已昏死过去,醒来时脖子都缝好了,所以没觉着疼,但如今他可醒着呢!
刮痧都疼成这样的人,那能说疼吗?乐瑶理所当然地哄骗道:“不疼不疼,我给你喝多多的麻沸散,放心吧。”
李华骏这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有麻沸散啊……那应当好些……的吧?
众人饱餐一顿,骥子帮着收拾碗箸,忽地想起来了什么,一拍脑门:“都尉呢?都尉还未起身么?”
朱大户忙道:“岳都尉怕是这几日累狠了,我家仆役去叩了几回门都未应声,便未敢继续惊扰。我已吩咐灶上留着热菜热肉,待都尉醒来,便命仆从奉上。”
谁知,岳峙渊这一睡,竟沉沉地睡足了一整日。
乐瑶这一日闲着没事儿,便将骥子、李华骏与其他人都赶到隔壁院子来,那边宽敞些,也不会动静太大吵醒还在补觉的岳峙渊。
他这样创伤应激的人,最好要静养,能睡着啊,比什么都强。
乐瑶在心里直点头,然后就撸起袖子,把瑟瑟发抖的李华骏等人,身上裹着的外伤全都拆开检查了一遍。
该上药上药,该挤脓挤脓,该缝针缝针。
朱大户在猪圈里都能听到前头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听得他和猪都吓得挤在了一块儿,太渗人了!
乐瑶傍晚再去探视猧子的伤情时,骥子忙站起来道:“乐娘子,都尉睡一日了还没起呢,我有些放心不下,劳烦娘子看着猧子,我这去瞧瞧……”
他话没说完,就被刚端了药回来的李华骏踹了一脚。
李华骏脖子重新包好了干净的麻布,苍白着脸,两只眼疼到哭肿,侧身将骥子这傻子挡开,嘶哑着对乐瑶道:“还是劳烦娘子顺道去看看吧。骥子,猧子方才不是说要解手?你快背他去。”
他声音也疼到叫哑了。
骥子挠挠头,歉意道:“那麻烦娘子了。”
乐瑶笑道:“好。”
她正好也想到了一个调理心绪、安神定志的方子,想与岳峙渊斟酌一番,岳峙渊昨日便宿在角门内那一间单独的僻静厢房。
她转过回廊,几步便到了。
轻轻敲了下门,门竟应手开了条缝,竟没栓上。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迟疑片刻,便干脆推门进去了。
朱大户家的屋子都很宽大,中间有草编或是柳条做的隔档,外间摆着矮几蒲团可待客,内里才是卧榻。
她刚绕过那面隔扇,里头的人也恰好闻声走出来。
岳峙渊方才正在内间为自己左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换药。听见叩门,只当又是朱家的仆役来请用饭,便草草系上绷带,往外走去。
一人进,一人出,两人几乎迎面撞上。
好消息,他穿衣裳了。
坏消息,他只穿了一半。
治疗打鼾症 抵达洛阳城
脸红的速度与血流量激增的速率息息相关。
面部毛细血管受交感神经支配, 当受到情绪、环境、酒水等诱因刺激时,血管便会舒张,大量血液涌向表皮, 导致脸红。
尤其是面部角质与皮层较薄之人,因其皮下毛细血管网络本就丰富且位置浅表,会红得更快。
乐瑶站在原地,看着岳峙渊慌张地转身, 还差点绊倒,手忙脚乱套上衣裳时, 脑海中浮现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原来岳都尉的脸皮这样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医学层面上的薄。
不到六十次呼吸的工夫,已连胸膛的肌肤都红透了呢。
乐瑶抱着胳膊, 毫不慌乱, 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岳峙渊仓皇地将中衣、夹衣、外袍一件件飞快套回身上。
岳都尉果真瘦了。
浑身肌肉薄薄贴着骨骼, 反倒清晰地勾勒出那副骨架本身优越的线条。乐瑶对大多女子喜爱的块垒分明的腹肌与结实肌肉一略而过,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两眼发亮地欣赏着那些被包裹着的骨骼痕迹。
这骨架子真好看, 对称得近乎完美,头身比更是一流。
颈骨修长、肩背肌肉厚实却不壅肿, 肩胛骨如蝶翼一般宽而阔展地嵌在背肌中,他慌忙抬臂穿衣时,肩骨内侧缘顺着脊柱微微内收, 外侧角圆润饱满, 与肱骨衔接处的骨性凸起若隐若现,肌肉能跟着骨节牵出一道结实的弧线。
简直是力量与柔韧的完美平衡啊!
乐瑶擦了擦嘴角。
往下是锁骨,从胸骨柄向肩头平缓延伸, 像两道精致的弧形桥,而且中外三分之一的交界处,那轻微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凌厉,又透着骨骼特有的利落线条。
紧实的胸肌与肩肌顺着锁骨边缘自然过渡,连皮下青褐色的静脉影子,顺着骨线隐约蜿蜒而下时,都带着一种难以隐喻描绘的美感。
还有肩头的肱骨大结节、手肘的尺骨鹰嘴……唉?转身了,没关系,乐瑶毫不客气地探过头去看了。
看得岳峙渊背过身去系衣带的手都更快了。
宽肩之下,腰腹肌肉紧实,顺着腰椎的生理曲度收束成利落的窄腰,咦,他还有腰眼呢!腰眼在腰椎棘突两侧,髂后上棘内侧,那两处软组织凹陷处会随着他不安的呼吸起伏,显得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乐瑶越看越着迷,捂住鼻子,又咽了咽口水。
以后也不知能不能与岳都尉说一说,量一量他的身架?她想先将这骨架子的比例记下来,虽说这话很是奇怪,但她可太想打一副岳都尉这样线条漂亮、形态标准的骷髅老师摆在她屋子里了!
真是万里挑一啊,多数人的骨骼总难免有些不对称,诸如肩胛高低、头身比例、肩宽与胯宽之比,四肢与躯干的长度搭配,也常有偏差。或许此生,她都再难遇上第二副这般完美的骨架了。
只可惜,岳峙渊穿衣的速度不知是否在军中特意练过,快得惊人。乐瑶只觉眨了眨眼,那副美丽的骨架子,便又被层层衣服整齐且严实地包裹了起来,眼前就又是那个身形挺拔的岳峙渊了。
唉,有衣裳的不爱看。
乐瑶颇有些遗憾地道:“都尉,久卧伤气。补觉亦须有度,过犹不及,先来用饭吧。脾胃之气需水谷运化,才能化生气血、濡养脏腑,这样才能真正补益精神。睡这一日已然足够,再贪睡下去,只怕越睡越倦,反耗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