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一次上早朝,之所以那么生气。就是觉得,朝中一些大臣,特别是以某些文官为首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龄的缘故,遇事总想着息事宁人,缺乏年轻人该有的锐意和进取心。
然鹅不等朱见深表达对主战派官员的赞同,本该在成化七年致仕,如今依然是内阁首辅的商辂,突然出列,躬身的道:“陛下,老臣以为,出兵之事,还需慎重。”
朱见深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朱佑棱倒是面色平淡,他早就猜到,关于出兵抢夺回哈密卫的争论,最终会以主和派胜利宣告结束。但没有想到,商辂这回居然也成了主和派。
“万岁爷”商辂叹息的说。“哈密卫远在边塞之外,若派兵征讨,运送军粮需跨越千里,士兵们难免要忍饥挨饿。大军远征万里,不仅将士劳顿,钱财消耗也极为巨大,这是老臣认为的第一难处。”
“至于第二忧虑”
“西北之地苦寒,我们的将士长途跋涉到那里,必然水土不服,如此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商辂认真无比的继续说。“万岁爷,即便咱们侥幸收复了哈密卫,可此城孤零零地悬在塞外,我们该如何长久固守?一旦大军撤回,贼寇必定卷土重来,这岂不是白白消耗国家的财力物力。”
“这是老臣所思所想的三点问题,万岁爷,老臣认为,我们不如稳妥地坚守现有的关隘,同时派遣使者对土鲁番严加斥责,并辅以笼络安抚的策略,命令他们归还哈密卫。这样或许能收到不用出兵作战就使其屈服的效果。”
“前段时间朕敕令斥责,土鲁番首领阿力,没有丝毫反应。朕不得不认为,他已经在藐视大明天威。”
朱见深说到这儿的时候,其实已经很平静了,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土鲁番那边已经蔑视大明了,要是不给个出兵反应,岂不是被看低了。
没曾想,朱见深话语刚落,就有都察院的某位御史出列支持商辂。
只听这位御史慷慨激昂的说。“万岁爷,商大人这番话,是为国谋划的忠言。
战如凶器,乃圣明君王在不得已的情况,才会选择性动用的手段,不可因一时愤怒,就轻易挑起边境战事。何况如今国库不充裕,若再兴师动众远征,必然要向百姓加征赋税,只怕会引发国内动荡!恳请陛下再三深思!”
“等等,为什么要像百姓加征赋税?”朱佑棱貌似很天真的发言。“这种情况,抄几个恶贯满盈,有通敌卖国之疑的商绅,不就来钱了!”
满朝文武:“”
彭时等人面面相觑,突然察觉到了很不得了的问题。他们的太子殿下,大明未来继承人的观念,好像和他们很不一样。
——到底什么他们的太子殿下会有,国库不充沛,就抄家的想法?
万安伸手抹了抹额头,发觉全是汗渍。随即恢复冷静,反正不是他教的,太子殿下那么聪慧,说不定自学成才呢!
“太子殿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只要没犯法,就不可轻易动抄家的念头。”
“都有通敌卖国之疑了,怎么不算犯了法?”朱佑棱忍不住和说这话的御史争辩道。“既然敢通敌卖国,孤只是抄家诛首恶,已经算仁慈。孤可没说过让他们三族消消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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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更新o( ̄︶ ̄)o
“朕的太子又不是嗜杀之人, 只抄卖国反贼之心,为何尔等一个个的,彷佛朕的太子,已经下令将卖国贼三族消消乐了。等等”
朱见深说着说着, 突然灵机一动, 想到一个可能性, 不禁脸黑起来。
够资格来金銮殿上早朝的官员, 都是聪明人。朱见深能想到的, 他们能想不到。
典型的自作聪明, 自己将自己坑了。
朱见深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哼声。
朱佑棱直接嗤笑, 父子俩都没有说话, 但嘲讽效果真的拉得满满的。顿时满朝文武不再说话了, 就连先前还说出自己想法的商辂,都不禁在心中摇头。
何谓猪队友,这就是了!
“陛下的敕令早就发过了,那土鲁番首领阿力何曾理会过半分!我们退一尺,贼寇就敢进一丈!今天放弃哈密, 明天是不是连肃州也要拱手相让。”白圭突然出声, 将话题拉了回来。
“死守关隘?简直是坐以待毙!至于所谓劳民伤财——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速战速决,甘受军法处置。”
“此策不可, 太过劳民伤财,有伤天和。”
“此言荒谬!道就眼睁睁看着藩邦欺辱而无所作为?如此怯懦, 岂不令四方藩邦耻笑?令边关将士寒心?!”
“并非怯懦,乃是权衡利弊!为国谋长远!”
“长远?一味退让,只会让贼人觉得我大明可欺!有何长远可言!”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可惜没有打起来, 但唾沫芯子飞溅。主战派,主要以武将与部分年轻气盛的言官为主,慷慨激昂,主张武力惩戒。
反对派则以部分内阁重臣、翰林清流和老成持重的官员为核心,引经据典,强调困难,主张谨慎乃至妥协。
双方互相攻讦,唾沫横飞,将“圣人垂训”“祖宗成法”“现实困难”“国家体面”等等大帽子互相扣来扣去,不止乱成一锅粥,还差点打起来。
朱见深和朱佑棱这对父子俩,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等争吵变得白热化,有上演全武行的架势,朱见深才意犹未尽的表态。
只见朱见深,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啪!”
一声脆响,在整个大殿回荡。
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白圭淡定的将脱下,准备投递到某人脸上的靴子重新穿回脚上。
商辂一言难尽,估计在心里骂白圭这家伙不讲武德,而白圭呢,倒是挺镇定的,假装什么时候都没有发生。先前脱了鞋子准备打人的事情,只是恍惚做梦。
“哈密卫,乃是太宗皇帝所设关西七卫之一,是我大明疆土!哈密忠顺王,更是先帝亲封的大明郡王!土鲁番阿力,侵我大明国土,掳我大明亲王,视朕的敕令如无物!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
朱见深声量拔高,看似挺云淡风轻的,但实际上还是在生气,有中快要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们在这里跟朕讲困难?讲耗费?讲什么怀柔。难道非要等土鲁番的铁骑踏破嘉峪关,兵临北京城下,你们才觉得该打吗!”
“你们也别说,朕所忧虑,没有发生的可能。当初先帝爷信心满满,御驾亲征,不也发生了土木堡之变。”
满朝文武:“”
怎么说呢,这个比方打得很好,但是先帝爷是万岁爷你的亲爹啊!如此‘大大咧咧’的将土木堡之变说出来,弄得他们这些做大臣的,都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来反驳了。
土木堡之变是耻辱,哈密卫被侵占也是耻辱。前者尚有于谦等大臣力挽狂澜,可哈密卫被侵占
别说,历史上拖拖拉拉的,就是没有解决。到了嘉靖年间,干脆直接就放弃了哈密卫。
不过这儿,朱见深还是倾向于出兵远征,将哈密卫夺取回来。
只是并不容易,前面已经阐述了原因,就不多说了。一块飞地,在大臣们看来,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鹤归你来告诉他们,朕该如何做?”
被朱见深突然‘招呼’的朱佑棱略有些茫然的点点头。
“想出兵打就打呗。”朱佑棱回过神,“我又不是专业人士,打仗的话,还是要看诸位能征善战将军。”
倒不是推卸责任,而是事实。
他才多大,即使想上战场,估计开口的结果,便是被吊到宗庙抽打好忘掉‘御驾亲征’的事儿。
——都是大明战神造的孽!
朱佑棱又道。“孤对大明将士的战斗力有信心,尔等也要有信心。”
几位内阁大臣欲言又止,估计想说有信心的话,怕朱见深不顾现实立刻派兵远征哈密,说没有信心吧,大概会被骂个狗血淋头,所以挺左右为难的。
其实朱见深这时候,也挺左右为难的。从本心上来讲,朱见深自是希望能够出兵夺回哈密。
但从现实出发,远征哈密的确问题重重,首先军需补给方面,就是问题。
辽东那边,其实守护边防的卫所军户们,平日里都是农户,忙时训练,闲时屯田养殖,在军饷时不时就要拖欠的情况下,尽量做到自给自足。
而哈密卫等西域七卫,其实飞地的说法是正确的。他们的存在,除了保障丝绸之路通畅外,便只剩下宣传大明国威。
哈密被夺占,的确有损大明国威,可在大明大臣们的眼中,相较有损大明国威,更不能接受大明远征哈密,有可能带来的财政困难。
老实讲,朱佑棱挺看不起‘连脸都不要,唾面自干’的人。朱见深也看不起,在这样的情况下,父子俩默契的达成一致。
打肯定要打的,不然对不起老祖宗!至于怎么打,先缓缓,他们父子俩私底下好好的商量。
朱见深再次深深的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大臣们。首次体会心塞,不想看到老橘皮们的伤感。于是乎,朱见深表示:“既然尔等犹犹豫豫,连开口都不敢,那就回去好好想想。朕希望下回早朝,尔等能给朕拿出好的章程。”
“退朝。”
朱见深大手一挥,率先走了,都忘了将他胖墩儿似的儿砸带走。
朱佑棱:“”
——有时候真的不想理老登儿!
朱佑棱自觉搬起自己坐的小板凳,准备拎着追上朱见深。结果被内阁的几个真·糟老头子拦住!
朱佑棱:“???干嘛?”
“太子殿下,听说太子殿下最近在看兵书?”
“你说那本《桃园三结义》?”朱佑棱认真思索片刻,挺无奈的挥了挥手。
左手抓住的小板凳依然抓得稳稳的。
“那是兵书?孤读书少,你们可别忽悠孤!”
彭时:“啊对,太子殿下这几日好像在看《桃园三结义》,可老夫记得,太子殿下再前几日在看《秦王破阵图鉴》。”
“你也说了图鉴,谁家兵书,里面还有破阵图鉴?”朱佑棱无语的道。“难道诸位老师,就没有想过,孤懂军法,是因为孤天生聪慧呢!”
其他人:“”
“兵书可看,却不能经常看。殿下乃太子,当以‘文’为重。”
“哦!学习你们上朝吵架,还差点当着父皇的面打起来的高雅?”朱佑棱深以为然的点头,还道。“我懂了,那是诸位老师们口中所言,独属文化人的优雅。”
其他大臣:“”
“好啦!孤就不耽误诸位大人们回去思对策了,两日后大朝会,孤期待,相信父皇也期待你们能拿出良策,来解决哈密卫被侵占的问题。”
大臣们还来不及收获,朱佑棱抓着小板凳就往龙撵的方向狂奔。
“父皇等等你最爱的儿子!”
朱佑棱人胖,虽说跑起路来,身上的肉肉一颤一抖的,但速度很快,一溜烟就小跑到了龙撵处,然后麻溜的往上爬。
风中还传来朱见深貌似挺埋汰的话语。
“别乱说,朕最爱的是贞姐,你最多算是爱屋及乌的那个‘乌’。”
——啊这!
——万岁爷你这么耿直的发言,确定不会伤太子殿下的心?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各自长吁一声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