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声音,罗烨一下子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因为这声音他非常熟悉,这是——莲心的声音。
她在“告诉”自己,这个房间和她的故事。
那一瞬间,罗烨好像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房间代表着什么了。不是青竹轩,这房间只存在与“记忆”和“历史”之中,代表着莲心的过去。
或许在这个迷宫中,他们能找到所有过去莲心曾待过的房间,也能拼凑出她的过去。
罗烨这边想着,年幼的莲心嘴上也没有停下,继续诉说着她的故事。
“弟弟年纪小的时候,只知道哭闹。我曾经训斥过他几回,但反倒招来父亲的毒打。渐渐的,弟弟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对我非打即骂……不知道这样年幼的孩子,口里为什么会吐出那样恶毒的字眼。”
“等岁数大了一些,弟弟便不跟我住在一个房间里了。我本以为父亲会把我赶去柴房,但他没有,反而让我留在这间房……我本以为是父亲终于开始心疼我,却不知道他赠与的礼物,早就标注好了价格。”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我等会儿再讲给你听。”
听到这里的时候,罗烨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不是普通的叙述……好像真有一个“莲心”,知道了他的存在,在给他讲述自己的过去。
可是这不可能是真正的莲心,因为那个变成厉鬼的莲心已经疯魔,正在外面的世界追杀着他和林见影!
所以这个跟他讲故事的“莲心”,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罗烨心里却又升起奇怪的猜测。
如果……如果这个莲心,和外面的莲心,都是莲心“本人”呢?
在这样一座时间和空间完全混乱的岛上……这是有可能存在的吧?
“……等我长大了一些,偶尔会在帮家里干活之余,去村子里的学堂听先生讲课。先生是个好人,授课对象不论男女,只要有意,都可以去他那里读书。我也想读书,只是父亲不会允许的。所以我只能躲在墙外,透过窗户看里面,偷偷记、偷偷学。”
“长此以往,我便也会读书写字——虽然只是一些比较基础的内容,但我能看懂话本。村长家的小女儿,就会把她看腻的话本借给我看。那是我唯一的消遣,我很珍惜,把它藏在了房间深处,不能被父亲和弟弟找到。”
——原来这就是话本的故事。
难怪那个话本破破烂烂,原来是被莲心反复翻阅。但那个故事,那个贵妃与将军的故事——
“我看着那个故事,也曾幻想过自己成为里面的主角。因为我确实已经心有所属,他是村长家的大公子。我去找他的妹妹借书时,曾与他有过交集。村长也说过,以后他会去从军。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只是,我不想成为宫女,不想成为贵妃,不想进入深宫之中,从此再无自由。”
说到这里的时候,莲心似乎发出一声叹息。
“奈何世事无常,我所念的却始终不能如愿,我所怕的……却终究在某一天,成为了现实。”
“圣女”(42)
“那少年将军并不爱我, 那宫门一入便真的踏入万丈深渊。”
她平静说出了悲伤的词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若我早知道,父亲养着我是为了有朝一日把我送入宫中换取弟弟的前途, 我宁可早就一死了之,也不想当他的棋子。但那深宫就像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 你在那里,就连想死都难。”
罗烨咬着牙, 很想问问莲心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在……被贤妃暗害之前, 她又经历了怎样的悲伤故事?
只是他动不了, 也问不出口。莲心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笑, 悠悠开口,声音很是轻柔。
“不急,还有许多故事等着你去探寻。等到那时,我会一一讲给你听。”
罗烨愣住,脸上露出讶然之色。因为莲心这话的指向性实在太过明确, 她就是对自己说的。
……所以,她果真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或许……也知道他的身份?
罗烨从未听过莲心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这样温柔, 好像一位长辈在年岁渐长后同她的孩子讲述过去发生的事情一样。
但纵使心中千般疑惑,罗烨也无暇顾及。因为他听到了林见影焦急的呼唤, 自己就快要醒来——
“罗烨——!!”
罗烨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还在之前的房间里。他一眼就看见了一脸焦急的林见影, 对方的声音已然有些嘶哑,可能是因为连续不断的呼喊造成的。
……难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林见影一直在喊他的名字,试图把他叫醒吗?
“……见影?”罗烨捂着额头想要起身, 却发现自己半靠在林见影怀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往脸上一摸,却觉得有些湿漉漉,好像是……眼泪?
“……我刚刚昏过去的时候哭了吗?”罗烨有些惊讶。
“嗯。”林见影点头,表示肯定,“你哭得……很伤心,只是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停住了。”
“这样啊……”罗烨拍了拍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清醒,“好吧,我睡过去的时候,确实在梦里听到了许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接着,罗烨快速把自己接触信纸后听到的、感知到的事情告诉了林见影,并提出了自己最疑惑的点。
“给我讲故事的莲心,听上去是有自我意识的。而且我觉得,她很有可能知道我的存在,甚至知道我到底是谁。”想起梦中莲心那温柔的语气,罗烨只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她对我的态度有点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不正常的程度。”
这莲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是看不懂了。难道是在伪装成亲和温柔的样子让他放松警惕吗?可罗烨觉得,不太像。
“也别想太多了。”林见影突然开口,“既然那莲心告诉你,让你去找关于她的‘故事’,那我们就去找就是了。了解的越多,对我们也就越有利。”
“……也是。”罗烨低头,看着手中崭新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信纸,喃喃道,“但似乎只有我能通过这种信纸和莲心‘沟通’,我就这么特殊吗?好像这场游戏里所有npc都盯上我了。”
但想到这些npc可能不是单纯的“npc”,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罗烨的心情又更不美妙了。不过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留下一声叹息。
“……这房间里估计找不到更多线索了,我们换一间吧。”
……
这里的房间大多还是那平平无奇的方厅,两个人绕了好一会儿,都没发现不一样的房间。想着之前看到的大通铺,罗烨不免有些遗憾:“也许那个房间里有东西吧?可惜被我们错过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那时候他们是在逃命。只能期望运气好点,再让他们转回那间屋子去了。
说什么来什么,在转过一间屋子之后,眼前的景色变了。看着那间熟悉的大通铺,罗烨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以前“说什么来什么”这个定律似乎总在坏事上生效,现在总算在有用的地方也生效一次了!
一进屋子,两个人便迫不及待在屋子里搜索起来。最后还是在他们曾经嫌弃过的被子里找到了一张信纸,那纸张被折叠起来藏在了被子中的棉絮里,如果不是仔细翻找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罗烨在大通铺上选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从林见影手中接过信纸,还特意交代:“见影,如果……莲心突然来了,你记得拖着我跑路啊。”
本来只是开一个玩笑,谁料林见影很认真点头,承诺道:“放心,我绝对不会抛下你。”
罗烨闻言失笑:“倒也不用这么严肃……”
他触碰信纸,又一次晕了过去。
“……”
“莲心,今年的冬衣你去拿了吗?”
罗烨听到了一道苍老的女声,正在询问着莲心什么。这声音他有些熟悉,但一时还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
“还没呢,不着急。”莲心的声音响起,其中含着殷切,“嬷嬷,能给我看看你的冬衣吗?这料子太好了,我想摸摸看。”
“你这丫头……”嬷嬷笑了莲心几句,但似乎还是满足了她的愿望。这对话停顿了片刻,罗烨才有听到莲心的声音。
“宫中的衣物料子真好,哪怕是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不会苛责。”莲心感叹着,声音里却有几分酸涩,“以前在家里,我都穿不到这么好的衣服。”
嬷嬷顿了顿,又开始宽慰她:“往好处想想,莲心,苦日子都过去了。现在咱们跟着贤妃娘娘,以后的日子啊虽然不能说大富大贵,但只要咱们恪守规矩,伺候好了娘娘,最起码衣食无忧啊。”
“嗯,婆婆说的对。”莲心应下,声音里带着雀跃,“在宫里这段日子,比以前在家中好上很多了。贤妃娘娘也是一位好主子,我很喜欢她。”
莲心和嬷嬷这边还在聊着天,就听到外头有人呼唤她们:“嬷嬷!莲心!你们快些出来,我们今天还有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