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海洋冷不防,被赫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
缓过了心神,才有心思去看清楚对方。
这人穿着件戴帽子的冲锋衣外套,把帽子盖在脑袋上,脚边东倒西歪横着两个啤酒瓶。
他弓着腰,歪歪斜斜地靠在墙壁上,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机荧荧的微光,把那人露出的小半张脸,照得惨白。
詹海洋这几天刷到几个黑狗仔和私生粉,跟踪艺人的新闻。
第一时间就猜想这人是不是剧里哪个演员的私生粉,跟踪着偶像,跑到酒店来了。
恰好此时,对方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来察看情况。
两人视线对上,詹海洋这才看清,居然是何川。
何川也不知道刚才在手机里看什么,猛一抬头,看见自己身前站着个人。
竟然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等他看清楚詹海洋时,更是一边摘下自己的头戴式耳机,一边慌里慌张地站起身。
慌乱中,还一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酒瓶。
易拉罐碰撞的金属声,清脆的响彻着整个楼梯间。
这下,何川的脸都白了。
詹海洋视线落在地上的酒瓶上两秒,然后迟疑地抬起头。
“你不是还没满十八岁吗?”
虽说国人对未成年人饮酒这事儿,并没有严禁。
但何川作为成长在大众视线下的童星,也是新一代的偶像。
人前的形象,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好孩子”。
别家小孩,过年还要被拿筷子头蘸着喂点白酒呢。
但要何川喝酒是被人发现,那将会引来一场舆论批判。
这时何川的脸,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涨得通红。
他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可是事实也摆在眼前,又无从解释。
情急之下,眼眶都直接红了。
进组之前,詹海洋趁着有空,听谢老师安排,补课式地看了一些影视作品。
其中一部,就是易导和何川一起合作的电影。
在那部电影里,何川才十二、三岁,演个父母离异的初中生。
小孩因为没人照顾,活得就是个小可怜,在班里经常被人欺负。
易智远导得好,何川也演得好。
现在何川眼眶这么一红,在詹海洋心里,他顿时就和影片里的那个孩子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他在原世,当了那么多年的兵,干了那么多年的消防,一直就以守护人民安全为己任。
哪里受得了这么个孩子在自己眼前委屈?
他低头看了看,何川脚边还有个塑料袋,大概就是用来装啤酒的。
詹海洋弯腰捡起塑料袋,把空了的啤酒瓶,一个一个放进袋子里。
他一边捡着,一边温声说道,“没事儿,我就当没看见。”
嗐,青春期的孩子,哪个不瞒着大人做一点小坏事儿?
詹海洋自己的青春期,就是一路叛逆着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
在他看来,自个儿静悄悄坐着喝两瓶啤酒,哪能算是什么大事儿。
其实,他也能看出来何川压力大。
成长在大众视野下的孩子,又一直很优秀,大家对他的期待自然就会越拔越高。
剧本围读会的第一天,易智远一开口就让何川第一个发言,也是对他寄予厚望的表现。
才16岁的孩子,能和这么优秀的导演和编剧合作。
别人很容易就只看到他的光鲜和幸运,却把他的努力和压力给忽视掉。
詹海洋不想跟何川讲大道理,
说什么不能喝酒,做偶像要阳光、要自信什么的。
这些话,小孩一定听得多了。
就让他就当个会包庇小孩的家长吧。
詹海洋收拾完酒瓶子,抬头看何川时,发现他的神情还是很紧张无措。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詹海洋前世时,也上过好几次天台救人。
其中,不乏和何川一般大小的孩子。
队里给他们找了专业的心理老师过来培训。
很多人以为小孩子说自s,都是不懂事。
要么是闹着玩儿以此威胁父母,要么就是看多电视剧学坏了。
其实,真的不是这么一回事。
孩子们一样会有压力,会焦虑。
他和何川之前并不算十分熟悉,何况小川刚才还被他吓到。
并不适合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深入的询问。
詹海洋打算着,先把人劝回房间,以后有机会再多跟他接触接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天黑了,气温也越来越低,你别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了。”
“回房间去开个灯,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多看点开心的东西,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詹海洋说完,又看了一眼何川。
小孩大概已经找回了一点冷静,用力板着张小脸。
虽然没回话,但看起来已经镇定多了。
詹海洋放心了点,拎着那袋空啤酒瓶,从他身前经过继续上楼。
哪想,就在他和何川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被他伸手拽住了衣袖。
詹海洋下意识回头一看,小孩的眼眶竟突然就红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学坏的。”
何川憋着嘴,声音里又是委屈又是痛苦。
“我的压力真的太大了。”
——
房间里,詹海洋给何川倒了杯热水。
他刚跑出的那身汗已经差不多干了,就是湿衣服穿在身上难受。
他随手抓了件衣服,去浴室换了就又出来。
何川长得好,虽然才16岁,但是身高已经差不多1米8。
他捧着酒店的白瓷杯,委委屈屈缩在单人沙发椅里。
眼神茫然地望向前方。
听到詹海洋出来的动静,才缓缓转过头来。
“海洋哥,我是不是好没用?”
何川周身都散发着悲伤的气息。
他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詹海洋。
“那么多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我不能错也不敢错。”
“还有,易导演真的好可怕。这几天,我被他骂得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脸庞上还带着十足少年气息的何川,粉色的嘴唇轻轻颤抖着。
“所有人都希望我是个天才,他们要我在任何方面都做得优秀。”
“只要排戏稍微空闲一点,我爸妈就会让家教老师来剧组。”
“你知道每天拍完戏,回到宿舍还要再自学两个小时的文化课,有多累吗?”
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哭。
“我真的太累了,我不是天才也不想当天才。”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我从小就演戏,我的人生就是演戏,我只会演戏。”
“不演戏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詹海洋看他这副无助至极的样子,不禁涌起一阵心疼。
这孩子表面光鲜,活成了多少人梦想。
背地里吃的苦,也是他人所想象不到的。
“我知道喝啤酒不好,可是我想有个宣泄口。”
“海洋哥,我真的憋得太难受了。”
何川突然抬起头,期冀地看向詹海洋。
他的眼神极为明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一样。
“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你愿意听我说话吗?”
——
易智远觉得何川这几天的表现,有些奇怪。
四五年前,他就跟何川合作过拍电影。
这小孩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独”。
还有一股子年少成名的人,身上很容易沾染上的傲气。
他从不在片场和同龄人一起玩闹。
经常捧着一本书,找个安静的角落看着。
易智远自己很理解那种感觉,并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优秀的人,总是难找到同行者。
因为无论是哪个行业、哪项研究,能走到最精深远处的,永远都只是那为数不多的佼佼者。
不记得谁说过的,天才是孤独的。
这次进组的何川,明显比前几年的那个小少年,更懂得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会跟差不多年纪的演员们,在片场休息时说说笑笑。
也愿意做出一副虚心好学地模样,听自认德高望重的人说教。
但还是独来独往的多。
但这几天,自从詹海洋从别组来了他这边拍戏之后。
他就总是能看到,何川有事没事就往詹海洋身边凑。
问题是,剧组开拍以来,他们两个一直是在不同剧组拍戏的啊。
易智远摸着下巴,疑惑地看向不远处。
何川一改前几天,回自己房车吃盒饭的习惯。
他捧着自己饭盒,径直走向詹海洋,并在他身边的小马扎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