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原谅不原谅?不是你到底是谁啊?我认识你吗?谁关心你原谅不原谅的
楚天阔原本想这么说。
可是灵魂的更深处传来一阵惊恐的战栗,让他的身体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沾满了盐的钝刀正在慢慢地割着皮肤与血肉,真烦,就不能干净利落地躺在床上睡一觉吗?睡着了的话,不就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万事大吉了吗?
可他还是朝着那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步伐缓慢却坚定无比。
或许是因为那人终于向他伸出了手。
睁开眼时,视线是一片黑暗,楚天阔还以为自己又陷入了一场梦中梦之中。
直到他的眼睛逐渐适应环境,床头留的那一盏小夜灯将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他们身上。
楚天阔这才注意到坐在病床旁椅子上的南星,他面容憔悴,正看着自己,表情一时间显得有些呆滞。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停止了流动。
晚上的医院很安静,连巡视的值班人员都会特意放轻脚步,静谧的氛围让两人更加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南星先开口。
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深深地弯下腰,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
“没有下一次了。”
“吉人自有”楚天阔原本想插科打诨,消除南星的不安,没想到被后者立刻打断了。
“你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语气严厉,看上去要不是自己还躺在病床上,一副病弱的样子,南星大概很想狠狠地揪住自己的衣领。
不管之后落下的是一个粗 | 暴的拳头还是一个轻柔的吻,楚天阔都会甘之如饴地接受。
“我保证。”
他温柔地看着南星,眼角带着笑意,这一刻没有高中时期那样的意气风发,却有着相似的真诚。
算起来,这是他和楚天阔认识的第七个年头,一段并不能算很长却也不能说很短的关系。
这七年里,楚天阔在南星眼里的形象是不停流动的。
真挚动人的、意气风发的、不可一世的、面目全非的
南星痴恋过他、恨过他、怨过他、怀念过他,也曾经以为自己放下了他。
可实际上直到现在为止,南星并没有一刻能够真正地不在意他。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一面。
他不能永远陷在以前的噩梦里,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
如果一个人能够为了你冒着失去生命的风险,如果一个人愿意为你失去世俗意义上最重要的、于他的身份而言最与众不同的东西
可能那一侧名为“永远”的地方最终也被证明不过是人类狂妄的幻想,但南星还是想和楚天阔一起走去看看。
总归要为自己勇敢一次。
“楚明雍说你是故意设计受伤的,他问我怕不怕。”
南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怕这些东西。”
“我只会害怕哪一天你不想再玩了。”
原来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我对你从来不可能是玩玩而已!”楚天阔情绪有些激动地反驳道,因为动作有些激烈,牵动着颈后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
“我相信你。”
南星用手指指节轻轻蹭了一下楚天阔的脸,很随意地说道。
这句话像是什么古老的密语,一下子将楚天阔定在了原地。
他的表情介乎于狂喜与不敢置信之间,倒显出几分苦涩的茫然来。
“喂,不是吧楚天阔?你可千万别哭啊,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病号呢。”
南星又笑着拍了拍楚天阔的脑袋,只是声音也有几分嘶哑。
“这次是真的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
楚天阔不确定地问道,偏要一个没有任何歧义的答案。
南星点了点头,用很轻松的语气应道,“在一起吧。”
接受重蹈覆辙,接受爱和伤害,接受勇敢与怯懦,接受一切发生,接受一切停止,这才是生活的真正开始。
“头扬的好痛,过来陪我躺躺吧。”
病房的床比起一般的医院大了不少,故而楚天阔只是稍稍往旁边移了一下,便留出了空荡的位置来。
到现在,楚天阔才发现这里是青山医院。
南星的动作很小心,好像楚天阔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珍贵瓷器一样,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秦书鹤的手术很成功,已经转入普通病房进行术后观察了。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南星暂时还没有告诉他。
马警官一行人最后及时赶到,将楚明雍一行人全部拘捕。因为老王发现得早,众人在警察进场之前将所有的枪支全部藏匿了,那群人看上去也不想再背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很有默契地全都闭口不言。
楚明雍从对南星说完那番话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看上去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在被警察铐上手铐的时候,神情也没有什么波动。
还有楚天阔的腺体
因为手术及时,再加上那些人医术确实高超,齐心协力竟然勉力暂时保住了腺体。
“能不能真正保住,得看这个星期的情况。如果愈合良好就没问题,不然的话,需要再做一次切除手术。”
楚天阔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喜出望外的感觉,看上去反倒有些失落。
南星自然看出了他的情绪,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想要腺体?”
楚天阔握着南星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掌心,低着头避开了南星探询的目光。
“只是觉得,如果没有腺体的话,你会更相信我一点。”
“毕竟那样的话,我就永远不会再受信息素的干扰了。”
居然真的是这个原因,联想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南星有些哭笑不得。
“之前我总觉得,我是个怪物,毕竟正常的beta不会有一个生殖腔。”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不管其实这个生殖腔对我的生活早就不会有任何影响,我还是铁了心要摘除它。”
“其实根本没必要,我就是我,就算长了一个生殖腔,我还是我。”
“这次不也是多亏了这东西,我才能拖延时间等到你来吗?”
过了这么久,南星终于能够和自己的身体和解。他肆意地笑着,看上去既轻松又自由。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alpha、beta、oga,什么都好,这些身份其实都不重要。”
南星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楚天阔的鼻尖,让后者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亮的,灿若星辰。
“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楚天阔没忍住,在南星的眼角处留下了轻轻的一个吻。
“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很笨啊?”楚天阔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感慨。
否则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弄明白?
“你确实挺笨的。”南星终于露出了很多年前才会对自己展露的有些熟悉的狡黠笑容,“我可是聪明人。”
两个人一起躺在病床上,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直到受伤的楚天阔体力不支,眼皮变得重了起来。
“放心睡吧。”
“你保证不会走。”
“我保证。”
“你保证我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我保证。”
“快睡吧。”
在南星安慰的话语里,楚天阔握着他的手,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天的事,并没能瞒住秦书鹤很长时间。
他在楚天阔的病房里,听完来龙去脉之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目前警方还在调查之中,我手里掌握的那些资料还没有交给他们。”
“如果您不忍心”
说到这里,楚天阔不明显地略微停顿了一下。
“交给他们吧。”
秦书鹤手里拿着一串色泽晶润的玉珠,正一颗一颗地拨弄着,像是一尊面目慈悲的佛像。
表情无悲无喜,既没有为了楚明雍的结局而感到物是人非的遗憾,也没有终于能摆脱他的喜悦。
秦书鹤将那串玉珠收了起来,走到窗户前,将窗帘拉开。
和煦的阳光与风一起涌了进来。
“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伤吧。”
“这么好的天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好好谈场迟到的恋爱吧,就算为了恋爱要死要活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或事上。”
秦书鹤如今人生已经行至小半,等到了这个岁数,才真的明白人生不过弹指一挥间的道理。
连发掘所有美好瞬间的时间都未必足够。
最后,他挑了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去见了楚明雍。
在律师团队的努力下,楚明雍成功被取保候审了。
见面地点是秦书鹤选的,是在大学的慎思湖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