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祁立即意识到，他又一次陷入到了精神暗示当中。这次比监察团里的还要严重得多，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感官。
不过，眼前一切并非现实这个念头，带给了林凌祁些许安全感。
他安静等待着，等待一切的操控者显露真身。
不知多久过去，林凌祁身边开始出现水以外的其他。
那是一缕海藻般深黑色的长发。
长发犹如有意识般，缠住林凌祁的手腕，顺着水流、攀上他的脸颊。
像是一个人的手，触摸他的皮肤。
林凌祁一眨眼，他见到了一个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
“妈妈……”
林凌祁伸出手，抓了个空。
他记忆中的妈妈，像个美丽的人偶。她有着明净的眸子长长的发，望向他时总是微笑，她好像不会说话。
唯一一次林凌祁听见她说话，是在某次深夜。他被噩梦惊醒之后，小小的孩子躲开佣人，钻到了母亲的房门前。
他的妈妈坐在床上，怔怔望着窗外的月亮，她的嘴中喃喃有词。
林凌祁曾以为他忘了她念的是什么，现在，他终于想了起来。
妈妈念的，是一串数字。
“001，002，003，004……”
他是妈妈的孩子，他是a007。
一段机械音随着汹涌的潮水，强势闯入他的脑海。
“实验体胚胎a001已着床，母体状态良好，胚胎发育催化中……”
“实验体胚胎a001产生异变，第二性征基因植入失败，终止妊娠。”
……
“实验体胚胎a004植入中……”
“实验体胚胎a004已着床。”
“实验体a004基因结合度30，出现严重排异反应，实验体a004体内器官出现大面积出血反应。”
“实验体a004确认死亡。”
……
“母体出现激烈反抗，母体出现自残行为……抹除自我意识，面部神经模块重塑中。”
……
“实验体a006出现严重叛逆反应，存在过激伤害母体行为。”
“实验体a006表现出强攻击性，造成3人死亡，16人受伤。”
“实验体a006出逃，已抹杀。”
……
“实验体胚胎a007已着床。”
“母体已抹杀。”
……
林凌祁头痛欲裂。
记忆中的母亲越来越模糊，他只记得隐约冰凉的温度，可他一时间分不清，那种凉究竟来自温彻还是他的母亲。
林凌祁闭上眼睛。他看见那个月色满屋的夜，小小的他帮母亲打开了窗。
林凌祁再也没见过他的母亲。
什么意思，为什么给他看这些？
黎主任想让他知道什么？
林凌祁双眼通红，再睁开时，他站在那片纯白色的空间之中，他手里的指针疯狂摇晃着，指向某一个方向。
指针显灵的时间并不长，没有工夫给他沉湎于痛苦。林凌祁低着头，死盯那枚指针，默数七个数。
“走吧。”林凌祁对自己说。
他试着迈开腿，却发现每一步都有千钧重。
他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a007，一听就是某个编码，第一次从珀西的口中念出时，林凌祁就猜到了。
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是一场巨大的谎言，这个谎言贯穿了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一朝暴露，像从他的血肉里剖出一段骨头。
怎么可能不疼呢？
他慢慢地向前走去，直至跪在地上，陷进水里。林凌祁感觉自己在渐渐融化，一时间，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耳边只剩下潺潺的，永无休止的水声。
好像回到了母亲的羊水里，或者是实验室的缸体中。
真的，假的，他是什么，他为何存在于世，给他创造他的人带去了多大的苦难。
红色的箭头在他眼前闪烁，林凌祁像是看见火光的飞蛾，顺着那一抹红，飘摇而去。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些漫散开的色块。红色，蓝色，银白色，一双手蒙住他的眼，一片香而柔软的肉出现在他面前。
那不是人，那只是一块肉。
林凌祁眨了眨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手中的红色指针摇摇晃晃，指向通道尽头。
那扇与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他的温彻，温柔地对他笑着。
林凌祁耳边，响起了温彻的声音。
“长官。”
“请您过来，来到我身边。”
“我愿永远追随您。”
“林凌祁，你分得清吗？”
他停下脚步，不再前进，好像他和温彻之间隔着的，是一片遥远的汪洋。
红色的指针晃动着，骤然调转方向。林凌祁回过身，他看见的不是温彻，而是一道虚影。
“温彻？”林凌祁开口，声音干哑得像是刚刚跨越沙漠。
虚影并不说话，只似水母般缓缓向前飘去。林凌祁跟上他，伸出手，捉住虚影长长的发尾，又扑了个空。
长廊上的所有监控摄像头都闪出了电火花，没有任何有形之物记下这一幕，它只能被深深烙印在林凌祁的视野与脑海中。
他装在身上的，那些属于温彻的芯片……又消失了一枚。
温彻带着林凌祁，走过长长的玻璃走廊，首都星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穿过他，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他是假的，林凌祁是真的，又或者相反。
对林凌祁来说，真假不再具有意义。
虚影带着他，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路上发现他们的人都被一道蓝光刺入大脑，失去了动静。
就在林凌祁打开门的那一瞬，警报声响彻整栋大楼。
刚与黎主任谈好条件的917目瞪口呆，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哈迪斯则是立即冲向警报声响起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哈迪斯，这事跟林凌祁逃不了干系。
他找到了温彻精神力所在的地方？还是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温彻也是，林凌祁也是，一个两个的，只会给他留下个烂摊子！
哈迪斯咬牙切齿，一点不敢耽搁。917拼命追，在后面跑得鬼哭狼嚎。
“温彻！温彻！你他娘的别跑了！那是保密部的地盘！进去你也没好果子吃！”
红色的警报光芒仿佛燃着一场大火，火光中的林凌祁以最鲁莽、最不理智的方式强行闯入那间红针指向的房间。
陪伴他的，只有一抹虚影。
入目皆是蓝色。
温柔的蓝光漫入意识的每一寸角落, 越过那层薄薄晶体隔膜的时候，林凌祁感觉像是进入了一片异度宇宙。
所有的声音都被抛在脑后，一墙之外, 被警报声吸引来的人们围在门外，没有一个胆敢上前。
有声音在呼唤他，温彻的虚影在这里更凝实了许多。静静注视林凌祁时, 林凌祁不知怎么, 感受到了一种没来由的难过。
那似乎是温彻超越语言, 直接以意识传达给他的。
林凌祁跟在他身后，一直走了很久。
这片“宇宙”中漂浮着无数液舱、空间球、密封匣，属于这个研究院的秘密很多藏在其中。
林凌祁就这么进来了，为什么后面那些人没有跟进来？
似乎好像，刚才通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实验品a007，入库成功】
是了, 林凌祁本来就该属于这里。
他要到温彻身边去了。
追随着那些蓝光而去，林凌祁没有回头，他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人声所代表的尘世先温彻一步靠近他，有子弹贴着他的耳廓划过，直直射入一颗液舱中。
汁液迸溅，有人尖叫起来，摔落下来的东西胀大一圈, 化成一片黑色的浪, 拦住林凌祁的去路。
在林凌祁动手之前，蓝色的光先一步飞出，在林凌祁眼前扫清了他的路。
他继续向前。
在这片宇宙的尽头, 有他眷恋的那一抹蓝，有他追寻的终点，那个人能救他出水火，能将他的应激抚平。
林凌祁要去找他。
“林凌祁！”917在外面急得发疯。
人是他带来的，在这出了事他也逃不了干系，他就差跪下来给人磕一个了。
天杀的，人怎么能捅出来这么大篓子？
可里面那个人就跟着魔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一直朝里走。整片走廊上都弥漫着这个alpha留下的信息素气味，呛得人发晕。
“他这是应激了吗？他到底怎么进去的！”
“警卫呢？！警卫怎么还不来？！”
林凌祁什么也看不见，他逐步向前，直至被一片蓝光淹没。
他终于从漫长的空寂中睁开眼睛。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储存在液舱之中、徐徐漂浮着的眼睛。
它像是阳光下玻璃色的海，又如初升时的倪克斯，他的颜色无数次印照在林凌祁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