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林凌祁和泰平都默契地没有外出,在家大睡特睡,誓要把这些年缺的觉一口气补回来。
没了一大部分记忆的温彻跟在林凌祁身边,虽然在泰平看来他依旧温和,但这两人之间就是有一层无形的隔阂,是言语无法消解的。
泰平没劝过,他也害怕这个温彻。
登舰那天他们又见到了威尔科特斯,唯不知是有意回避还是留在了黎明堡,并没有现身。
星舰向着深空航行而去,他们这一路要经过许多知名的不知名的宜居星,林凌祁和温彻将在流放星下船,泰平则是跟随远空贸易的航队,返回翠贝卡。
泰平需要把消息汇报给正在联邦监狱中“度假”的达勒,而林凌祁——他需要一些时间接受、休息。
航程一路还算顺利,温彻甚至借着飞船上的维修室,帮林凌祁修了一下古德奈特。
在看见机甲当中各种精巧的设计之后,温彻自己也不禁愣了神。
星舰降落流放星时,已经是夏天了。
兰开着一辆炫酷的敞篷跑车来接人,在看到林凌祁身边的温彻时,眸色一暗。
“你们这趟去了好久。”兰帮二人拉开车门,“生意还顺利吗?”
“还行。”林凌祁说,“给你分成30,剩下的都入公账,没意见吧?”
兰敏锐地察觉到,林凌祁比他离开时的样子,比兰熟悉的样子鲜活了许多。
是这个oga带给他的变化吗?
兰心中有些发堵,但那30的分成很好地抚平了他心中一点点异样的情绪。
他拉下别在头顶上的墨镜,安静当司机。
林凌祁的半山小屋终于迎来了除他之外的第一位住客。
当初在建造的时候, 林凌祁就没考虑过会有其他人入住。卧室只有一间,床也只有一张。
他们像从前在翠贝卡那样,一同起居, 一起工作。
林凌祁为温彻找到了一些维修器械的工作,他自己则陪在旁边当助理,干干递工具的活儿, 好不自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们一起吃饭, 一起散步。每天在黄昏时分, 走进被风吹满的山林里。
温彻说他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的一生都是被催促着度过的,每一秒钟都在倒计时。
以至于他不知道慢下来会是怎么样的,这种缓慢、悠闲带给他一种惶恐。
他仍旧不习惯对林凌祁坦言,但林凌祁学会了多问。
“哈迪斯会逼你吃你不喜欢的东西吗?”林凌祁将抱在手里的菜放进厨房。
他的小厨房里已经很有生活气息了,甚至到了亟需打扫卫生的地步。
林凌祁挑出食材,一边上手准备着, 一边将视线落在温彻身上。
温彻坐在他对面的吧台上,一手捏着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酒瓶,还有些凉。
他随手倒了两杯酒, 端起其中一杯,与林凌祁手里搅拌面粉的碗碰了碰。
做饭上的事他从来不掺和,只会帮忙洗碗,当然是交给机器人那种。
这是林凌祁特别要求的。
“哈迪斯不吃东西。”温彻说,“他说他没法想象把这些滑腻腻软乎乎的东西吃进嘴里是什么感觉。”
“听起来帝国伙食很差。”林凌祁笑。
“的确如此。”
林凌祁从前不知道, 温彻原来这么爱喝酒。家里的几瓶酒原本是别人拿来送他的, 自从温彻住进来之后,他无所事事就会把酒翻出来,喝上一两杯。
不知道酒精摄入对仿生人来说是什么感觉?
林凌祁好奇过, 但他没问。
他喜欢喝了酒的温彻。
半醉不醉的时候,温彻总喜欢盯着他瞧,那双眼柔软似水,总笑得像见了什么宝贝。
那种眼神能让林凌祁感觉到,他是被爱着的。
可跟真正的温彻,那个陪他经历过一切的温彻又有不同。
无论哪一个温彻,对林凌祁都做不到坦诚。
他们像是在互相博弈,为一点真话,为一丝真心,总在互相试探,捉摸。
林凌祁越来越执着于寻找一份“真”。
以芯片形态回到他身边的温彻曾经做到过,这让林凌祁更明显地对比出,现在身边的这个温彻对他有所隐瞒。
然而他的真相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
夜里关了灯,埋在黑暗里的时候,林凌祁总会思考一个问题。
现在这样的生活的确如他所愿吗?
他有一位合心意的伴侣,生活还算平静,物质不算富足但也不缺,兰偶尔带着那些被林凌祁救回来的朋友们,将他们俩一起拖拽到人群中去。
温彻从来不惮行走在聚光灯下,他永远陪在林凌祁身边,更多像他的一个附属品。
时间过去了多久呢?
又一年的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林凌祁问了温彻这个问题。
过去了多久?
他甘愿……甘愿一辈子待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小行星上吗?
温彻没有给他回答。
那天他们的散步走了很远很远,一直走到山丘上的悬崖边。
新雪落在枝叶干枯的林间,白茫茫的大地上点缀着山石或房屋的黑,一条长长道路的尽头,伙伴们正唱着歌远去。
风吹得很大,吹乱了温彻没有束起的发丝。
他的头发一如最开始,长度没有分毫变化。
林凌祁还记得温彻所说的,他的头发代表着生命力,如果头发被剪完,温彻也就不存在了。
那时林凌祁不大懂为什么一个人的命数会和头发的长度有关系。
直到这一天,温彻对林凌祁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的内存满了。”
林凌祁再一次这样直白又残酷的意识到,他的伴侣是一个仿生人。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认为让你来选比较好。”温彻说,“第一种,数据还原,我会回到这副身体启动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记得你,但……这样的过程每年都要经历一次。”
“另一种选择,格式化,然后更换一个超级芯片。”温彻说,“有材料的话我可以做,我会留下基础知识和操作流程,三年里我会是个单纯的机器。”
“在那之后呢?”林凌祁问,“你还会爱我吗?”
温彻摇头:“我不确定。”
温彻甚至不确定,现在的他还是不是他自己,就像当初的他不确定他是不是不死鸟那样。
更换了身体的每一寸零件,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如果连记忆都洗空,温彻还是温彻吗?
可每年一回溯,对林凌祁来说太残忍了。他们会一遍遍回到从前不那么相熟的时候,温彻仍旧爱他,但仅有一年,他们从今往后的日子就是一个又一个一年。
那样的以后还算是以后吗?
夜里雪下大了,林凌祁将自己关在屋外,关了一整夜。他把那些压箱底的烟和镇静剂都翻了出来,第二天清早的雪将烟灰抹去,也吹干了他一身包括信息素在内的所有气味。
他带着凉凉的露水气息回到房间,温彻也一夜未睡,他抱着林凌祁的衣服,双眼中难得充满了迷茫。
林凌祁一个也没有选。
大约两个月之后,温彻第一次开始出现刻板行为。
他不得不忘记了很多不那么重要的日子,他忘了家里的一些东西从何而来,他忘了林凌祁教过他的面包烹饪方法,可对林凌祁的一切,他都还记得清楚。
可就是这些对他来说最为珍贵的,也慢慢开始被遗忘了。
温彻忘了林凌祁一些细小的习惯,忘了他手指上的痣与疤痕增生,林凌祁等那句“你是谁”一直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能够逃出生天。
有一天,温彻开始问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林凌祁没法给出回答。
怎么认识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于培养皿中的几粒细胞,穿越星河,终止在bfsd8790凌冽的风雪中。
他忘了该怎么回应林凌祁的吻,忘了如何调控体温,他一夜夜做梦,然而睁开眼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仅剩一双困惑的眼。
他对林凌祁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再慢慢的,他连这一点也意识不到了。
他只是一天天坐在窗边,当林凌祁出现时,露出微笑,重复这一过程。
他的双手再没有拿起任何维修工具,他现在就连拆开一包营养液都有些困难。
如果有谁此时开始认识他,绝不会将他和那个惊才绝艳的机甲师联系起来,大抵只觉得他是个漂亮的oga。
没有信息素的oga。
什么也不会的,纯善无害的oga。
他开始忘记林凌祁信息素的味道。
有一天他闻见酒味,可打开柜子时,里面的酒瓶已经空了。
他蹲在酒柜边,对林凌祁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
他一夜夜坐在床头,不愿入睡,他坚信闭上眼睛就会忘记什么,可他睁着眼睛也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