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骞被带走调查,《关山烬》剧组经历了一场重组。
为了配合“丝路重走”宣发,涉及沿途景观的外景拍摄,被压缩在十天内完成。
越野车在戈壁公路上疾驰。
黎春扶正pov微型镜头,对准窗外连绵的荒原。
坐在前面的,是按夏小桃最新企划,特邀的文保专家李老师。
李老师指着远处的石窟:“看那片崖壁。这几年西北‘暖湿化’,雨水一多,顺着岩缝渗进去,壁画就会得‘酥碱病’,从里往外一层层溃烂。”
黎春顺着望去:“那该怎么办?补缝隙?”
“以往是这样。拉彩钢棚、浇水泥明沟……劳民伤财不说,但是治标不治本,还毁了千年遗址的底色。”
黎春看着镜头里原生态的崖顶:“现在呢?”
“这届的书记,带着地质队实地勘测后,做了一套隐形的‘崖顶防渗盲沟系统’。”
黎春一下子忘了接话,镜头微微晃了一下。
夏小桃忍不住问:“谭书记连这都懂?”
李老师满眼敬叹:“不仅懂,还做到了极致。在崖顶深挖,铺好防渗膜和导流管,最后用原生砾石沙土原样掩埋。现在,再大的暴雨下来,也会在渗入石窟前,被这层‘隐形海绵’吸纳,悄无声息导向两侧荒滩。”
他补充:“不仅如此,底下的石壁缝隙里,都植入了传感器。山体内部一旦错位或渗水,后台会报警。”
“从外表倒是什么都看不出。”黎春轻声道。
李老师感慨:“这是一项看不见的工程,苦心都埋在地下。就像……给这千年佛国撑起了一把永远不会漏水的隐形大伞。”
顾忌着镜头,李老师话点到即止。
车厢安静下来。
黎春靠着车窗,视线落在遥远的石窟上,又像是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防渗盲沟、隐蔽加固。
把所有的凶险与风雨挡在外面,却不留半分自己的痕迹。
黎春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比起政绩民生之类的宏大叙事,她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他的温柔。
谭屹没当成建筑师,却用最温柔的笔触,一点一点地,缝合着这片大地的伤口。
……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谭屹的“温柔”依然无处不在。
在千年古寺,她亲手抚摸过那根历经百年风霜、倾斜却依然稳固的承重柱。
李老师说,那是“可逆性干预”。这一届领导,为了防止“修旧如新”的破坏,用特殊材料在内部隐蔽加固。不改变一根古木的纹理,却让它们重新拥有了抵御八级地震的傲骨。
在古戏台,她踩过脚下的青砖。
李老师又说,这些戏台不仅修复了斗拱飞檐,更动用声学工程师,精准还原了“水缸共鸣”,让梆子腔重获绕梁叁日的灵魂。
“隐形工程”远不止于此。
划定“绝对视廊”保卫千年落日;确立“伤痕美学”留下沧桑底色;实施“空间折迭”让原住民体面守住乡愁……
一桩桩,一件件。
李老师在介绍时,刻意回避了“谭书记”叁个字。可是黎春知道:这砖、这瓦、这风沙里……每一处看不见的地方,都印着谭屹的名字。
黎春站在凛冽的风中,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暑假。
谭屹的书桌上堆满各地古镇的调研资料,她趴在桌沿,看着那些翻新得大红大绿、千篇一律的商业街照片,闷闷不乐地嘟囔:
“屹哥哥,书里写的那些古镇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全都涂得这么艳俗,一点都不好看了……”
那时的谭屹,温柔地朝她笑。
“因为他们急着让人看见,却忘了时间……以后,也许会有一座城,不用这些五颜六色的涂抹,也能历久弥新。”
“真的会有这样的城吗?”
“会有的。一座连时间都打不败的城。”
她眼睛亮了,贪心地得寸进尺:“那你在那座城里,给我留个小房子好不好?要有满天星星,有叮当响的风铃。”
那时候她没敢没说出口:最重要的,是房子里要有屹哥哥陪着她。
当时,他看着她,眼底漾开纵容的笑意:
“好。春春,哥哥以后就给你建这样一个房子。”
……
只是,造化弄人。
他弃了建筑,入了仕途。
她以为,那时随口的承诺,早就在他平步青云的路上,随风飘散了。
直到今天,直到她亲自踩在这块土地,看着那些在风雨中稳如泰山、体面老去的千年古建,她才意识到谭屹没有食言。
他舍弃了世俗的“留名”,他用手中的权柄和心血,亲手打造了一座时间无法打败的城。
他将才华与温柔,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这片土地。
黎春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平复翻涌的心绪。
那颗长久酸涩和不甘浸泡的心,奇迹般地释然了。
谭屹的光,早已离她远去。
但如果这束光,化作了漫天星辰,去照耀了这壮阔山川,去庇护了无数的岁月与苍生……
那她失去了光,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也很好。
真的很好。
第叁天,拍摄地点在古长城遗址。
千年的残垣在夕阳下拉出长影。
苍凉,悲壮。
谭司谦换上一身玄色重甲,手持长剑,迎风立于残垣之上。
正值拍摄间隙。
按宣传企划,黎春需要在这里进行一段pov视角的直播采访。
她问谭司谦:“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大漠,你在想什么?”
谭司谦没用剧本里提前背好的台词。
他缓缓转头,那双含情目,带着几欲将人吞噬的深情。
“一千年前,守将站在这里,身后是家国。今天我站在这里……身后没有天下。只有我这辈子,唯一的退路。”
字字句句,随风传进黎春的耳朵,也传进千万网友的直播间。
“只要我不倒下,这世上的风沙,就休想越过我半步。”
而此时的直播间里,理智的看客被这股冲出屏幕的压迫感震得失语,而被情绪裹挟的黑子和死忠粉,依然在疯狂刷屏。
……
镜头外。
数百米开外,连绵起伏的沙丘背后。
停着叁辆黑色越野车。
谭屹穿着公务夹克,静静站在风口。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背上的伤已经结痂,透着暗红的血色。
那么远的距离,他眺望着黎春的身影
手机的画面,是直播间两人的对话。
听着谭司谦的声音,谭屹的眼底静若深渊。
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林深安静地站在一步开外,看着谭屹在那里,仿佛站成一座风化的石雕。
他比谁都清楚,车队今天为什么会偏离国道,停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是他借着考察基建的名义,把路线往这里拐了几公里。
“书记,一会儿还有常委会……”林深站在一步开外,看着他结痂的手背,低声提醒。
谭屹却仿佛没听见。
就在这时,谭屹的手机震动。
谭屹低头看了一眼,接起。
“乔乔。”他的声线温和,无懈可击。
顿了一会儿,那边说了什么,他问,“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谭书记的夫人要来?林深的心猛地一紧。他听见谭屹对着电话那头说:“……当然惊喜。我正好有会议,让人先来接你。”
声音明明带着笑意与惊喜,可林深看着谭屹的背影,只觉得无比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