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甄乔正在走近。
殿内。
黎春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谭屹。那张被权力与岁月淬炼得波澜不惊的面孔,在这一秒,裂开了一丝近乎失态的恐慌。
他在怕什么?怕甄乔看到她?
来不及细想,手腕已被猛地反握。
“跟我来。”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急迫。
他将她拽向佛像背后的阴影。修长的手指在泥塑底座上摸索,用力一按。
“喀哒——”
青砖无声陷落,裂开一道窄门。
里面空间狭窄,隐约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榻,大概是修复人员歇脚的地方。谭屹懂古建,知道这些暗门机关并不稀奇。
“进去。躲好,别出声。”
谭屹将她用力推入暗室,自己却停在门口。
光影将他笔挺的身躯分成两半,半边隐入昏暗,半边留在殿外的微弱天光里。
他又要丢下她。
十八岁那场噩梦里,那种永远失去他的绝望,绞得她无法呼吸。
直觉告诉黎春,如果这次她再松手,他们这辈子的缘分,就真的走到尽头了。就像在梦里,她等了一辈子,都没能等到与他的重逢。
一股执拗在发着高烧的血液里炸开。
就在谭屹准备转身的刹那,黎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猝不及防间,高大的身躯竟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入暗室。
失重的刹那,他宽大的手掌却越过本能,牢牢护住了她的后脑勺。“砰”的一声闷响,他的手肘重重砸在粗糙的石壁上。
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男人的重量压覆下来,清冽的皂角香,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味道,瞬间将她淹没。
他摸索着,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见她没事,他立刻撑起身体想要出去。
但黎春紧紧抱着他,另一只手已抢在他前面,在机关上一拍。
暗门闭合。天光与佛像,被彻底阻绝。
眼前陷入黑暗。
门关上的那一秒,大殿外传来高跟鞋的脆响。
“屹?你在哪儿?”甄乔娇嗔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黎春退到木床边,后背抵着硬木。谭屹就在她身前,咫尺之遥。
林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夫人,这里通道错综复杂,书记习惯亲自探查结构,估计去别的地方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这里还有别人?”甄乔并不罢休。
“哒、哒、哒。”
高跟鞋踩着青砖,停在了一墙之隔外。
黑暗中,谭屹的呼吸清晰可闻。
粗重,紊乱,压抑到了极致。
黎春靠着木床,高烧让大脑阵阵眩晕,心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既然他一再后退,她就让他无路可退。
循着那粗重的呼吸声,黎春缓缓抬手,指尖摸到了藏青色夹克的领口。
布料微凉。她的手指顺着他衣领的边缘,向上攀爬,最终停在他的喉结上。
手底下的躯体猛地一震。谭屹下意识想退,但身后已是退无可退的石壁。
他想开口,极低的气音刚溢出唇角,便被她尽数堵了回去。
黎春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唇滚烫,他的唇微凉。
他身上那股干净、内敛的味道,瞬间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黎春曾无数次幻想过谭屹的吻会是什么味道。
原来是这样的——清冽,微凉,像一朵终年不化的初雪。
可那片初雪之下,又藏着让她心碎的温柔,就像他的唇,那么软,软得让人心颤。
黎春全凭本能,用滚烫的唇去碾压他的唇,汲取他的温度。
生涩,孤注一掷。
他闭着嘴,牙关咬得死紧。
她便毫无章法地贴着那两片薄唇,生涩地舔着,含着他的唇珠轻轻吮吸,祈求他的回应。
双手紧紧环住他僵硬的脖颈,将自己发烫的身体嵌入他的怀抱。
“屹哥哥……”她在相贴的唇间溢出含混不清的泣音,像一只找不到归途、在黑暗中呜咽的小猫。
她在逼他卸下伪装。
可谭屹的身体,僵硬如铁。
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雕,任由她放肆,却不给任何回应。双唇紧闭,双手垂落,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她的索求。
一墙之隔,是甄乔来回踱步的响声;黑暗之中,是他残忍到极点的无动于衷。
黎春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难道,真的是她一厢情愿?
高烧让她的体力流失得极快,黑暗中,那冷下去的心,比身体的虚弱更让人觉得绝望。
就在她准备绝望松手的那一刻——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什么?
黎春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退开,指尖在黑暗中一路摸索。
他的手臂紧绷得像拉满的弓,肌肉鼓起。她一路向下,摸到了他的手。
那只手死死地攥成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抖。指腹抚过,是暴突盘踞的青筋,触目惊心,仿佛正在油锅里煎熬、承受着极刑。
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尚未长好的皮肉被生生绷裂,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渗出,砸下来。
黎春抬起手,颤抖着,用舌尖碰了碰自己手背上温热的液体。
腥咸。
是血。
为了不回应她,他在用自残的剧痛,强行镇压自己。
黎春的眼泪,瞬间决堤。
淡淡的血腥味在狭小的暗室里弥漫,像是绝望的味道。
黎春颤抖着双手,不顾他的抗拒,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他死死抠进掌心的手指。指腹抚过他皮肉外翻的伤口,眼泪簌簌落下,和他温热的血肉融为一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黎春胸腔剧烈地起伏。她双手捧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将自己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冰冷的掌心里。
她不明白他究竟在恐惧什么,在拼命忍耐什么,她只知道,她多想替他疼。多想分担这些年他一个人咽下的血泪。
“屹哥哥,我爱你……”她在黑暗中呢喃。
抛却一切的剖白。
带着混了泪水与鲜血的唇,再次印上他颤抖的唇。
这一次,谭屹的牙关松了,像是死囚在临刑前放弃了抵抗。
他由着她靠近,由着她将带着血的唇印上来。他不推开,不回应,可是呼吸却粗重得吓人。
黎春探出了舌尖,滑入他的口中。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竟然把自己的舌都给咬碎了……
黎春的心酸胀得不像是自己的。
“呜……”黎春在相贴的唇缝间发出一声破碎的泣音。
黎春双手死死攥住他夹克的衣襟,舌尖更加深入地纠缠。
她舔舐过他的上颚,舌纠缠着他的,固执地卷起他舌尖的血沫,温柔又蛮横地安抚着他咬破的伤口,一点点舔舐,一遍遍纠缠。
每一下纠缠,都在说:我好疼。
每一下吮吻,都在说:我爱你。
她将自己所有的热量、委屈、爱意,毫无保留地顺着这个吻渡过去。她用身体的每一寸贴紧他,用滚烫的心跳去撞击他的胸膛。
没有退缩,没有余地。
她要用这场飞蛾扑火,烧断他所有的退路。
暗室内,仿佛一切远去,只剩唇齿碰撞,水声缠绵。
忽然之间,天旋地转。
谭屹猛地反客为主。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悍然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臂勒住她的腰。
他将她狠狠压向木床。
“砰。”
黎春的脊背撞上硬木板。
“里面有声音?”一门之隔,甄乔的声音穿透石壁。
暗门内。
谭屹的吻,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绝望与疯狂,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