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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春潮(重生) 第50

    孟颜抽噎着,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眶红得像发怒的小兔子,偏又倔强地瞪他:“谁要你心疼!你……你滚远点!”

    少年低笑,不退反进,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脱不得,却又不会弄疼她。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语调轻佻,眼底是一片晦暗:“姐姐要我滚,可手却抓得这么紧,是舍不得?”

    孟颜一僵,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揪住了他的衣襟,顿时羞恼交加,猛地推开他:“你少自作多情!”

    谢寒渊顺势后退半步,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不至于疏远。

    他歪头,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可眼底的疯狂却隐隐浮现:“那姐姐告诉小九,怎么才能不生气?”

    “嗯?”

    孟颜咬唇,别过脸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你你以后不准再那样对我!”

    “哪样?”他明知故问,指尖轻轻挑起她一缕青丝,缠绕在指间把玩,语气轻飘飘的,“是不准碰姐姐,还是不准……欺负姐姐?”

    孟颜耳尖一热,羞愤地啐他一眼:“都不准!”

    谢寒渊低笑,忽然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薄唇贴着她耳垂,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可姐姐越是这样,我越是想欺负,怎么办?”

    孟颜心跳一滞,慌乱地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颈侧,呼吸灼热,语气却温柔得近乎蛊惑。

    “姐姐,别推开我,好不好?”

    孟颜浑身发软,又气又恼,可偏偏挣不开他,只能红着眼眶控诉:“你……你无赖!”

    谢寒渊低笑,指腹轻轻摩挲她后颈,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嗓音温柔得让人沉溺:“姐姐,小九只对你无赖。”

    孟颜心跳漏了一拍,一时竟忘了挣扎,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谢寒渊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是说,他的狐狸尾巴终于显露出来,想要趁机吃了她?

    少年满意地眯起眼,低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额间:“姐姐再哭,小九就要亲你了。”

    孟颜一僵,眼泪瞬间憋了回去,羞恼地瞪他:“你敢!”

    少年勾唇,眼底暗色翻涌,口气无辜又委屈:“姐姐不哭,我就不敢。”

    孟颜气结,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地咬唇,心中嘀咕,这厮翅膀硬了,愈发得寸进尺了!

    望春楼外的风带着些微凉,拂过孟颜绯红却又惨白的脸颊。她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般先出了楼门,谢寒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其后。

    孟颜一回到府邸,那股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惊惧再也无法抑制。恰逢孟津散值归来,看到熟悉的身影,孟颜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他微敞的怀里,伴随着剧烈的抽噎。

    孟津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势撞得微晃,搂住她单薄却又颤抖不已的肩头,急切道:“颜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哭成这样?”

    两人进了前院,孟颜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襟,肩膀不住地耸动。好半天,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爹爹……女儿这回差点被……被那个叫刘影的大臣……玷污了!”

    “什么?!”孟津闻言,脸色骤变,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渍四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顾不得烫,只瞪大了双眼,眼底怒火涌动:“刘影!你怎会认识他的?”

    “女儿在望春楼饮茶,刘影他也在那,期间听到他和狐朋狗友的一番交谈,言辞间尽是污言秽语……”

    孟颜抽噎着,平复着呼吸,将事情的经过细细道来。

    屋子里只剩孟颜压抑的哭声,半晌,孟津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梨花木桌案上,桌上的茶具都晃了晃。

    “岂有此理!刘影那厮,便是京中有名的色胚!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孟津的女儿头上!”他怒不可遏,青筋在额角暴起。随后,他轻拭着孟颜脸上的泪痕,满眼是化不开的疼惜、自责,“颜儿,你受委屈了……此前一个谢佋琏,差点让你名节尽毁,如今又冒出个刘影!爹知道你受了莫大的委屈,难过至极,爹都知道。”

    孟津用力将女儿搂紧了几分,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放心,他日爹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绝不轻饶!”他微一停顿,想起又是小九救的孟颜,轻叹一声,“多亏你有小九,他三番五次救你于水火,我们孟家欠他太多了!”

    孟颜伏在他怀里,肩膀不住地耸动,心中的屈辱、无力感,化作止不住的泪水,将孟津的衣襟打湿一片。

    她哭得几乎没了力气,只一副委屈巴巴地样子。

    深夜,王庆君敲响了孟颜的屋门。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王庆君径直走到床边,拉住孟颜的手:“颜儿,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你这孩子,长得实在惹眼,总是被一些臭男人觊觎。”

    她顿了顿:“倒不如把你和萧欢的订婚宴给办了,你和萧欢青梅竹马,情同意合,爹娘本该为你早做打算。等你成了萧家长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想必今后哪个狂徒看在两家的面上,多少得掂量着点。”

    萧欢的父亲身为工部侍郎,官居三品,比孟津的官位高一级。两家结亲,不过是强强联合。

    孟颜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怔怔地看着她。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轻抚着孟颜的秀发,叹息道:“颜儿,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着你能平安顺遂。你这副容貌,是爹娘给的,娘心中欢喜。可是,太过耀眼,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娘不希望你总是受这样的惊吓和委屈。”

    王庆君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孟颜心头缓缓割过。她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心想:是啊,娘说得没错。女子容颜娇好,本是上天的眷顾,有时却会变成一柄悬在头顶的刀刃,随时可能落下,带来无妄的灾祸。

    暮色四合时, 孟府花厅内点起数盏琉璃宫灯。

    “小九来了。”孟津从太师椅上起身,玄色锦缎衣袖扫过桌沿,“今日不必拘礼, 就与我们同席用膳。”

    孟津为答谢谢寒渊,特意设宴款待。按照孟府的规矩,外客通常不会与女眷同席, 可今夜, 孟津破例让谢寒渊与王庆君等人坐在一处用膳, 这无疑是对他极为看重。

    孟津祖籍湖广, 此番以南系菜肴为主。孟府人口简单,孟津只有王庆君一位夫人,未曾纳妾, 这一点在士族中颇为难得。至于孟青舟, 因事务缠身,今晚未能归家。

    席间气氛初时微带拘谨,随着一道道菜肴呈上,逐渐变得活络。

    “这道青虾卷爨要趁热吃。”孟津亲自执起青玉箸, 夹起浸润在浅琥珀色的汤汁里,晶莹剔透的虾卷, 递向谢寒渊的碗内。

    这青虾的头壳捣碎熬成汁, 佐的是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汤汁上漂着细密的葱花和几粒红亮的椒丁。

    入口是虾肉的脆弹, 和那酥脆外皮, 随后鲜甜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小九你可吃得惯?”孟津问。

    “这味道是极好的, 小九第一次吃这么美味的佳肴。”谢寒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

    事实上, 他幼时也吃过, 只是孟家做出来的口感特别不同。

    孟津见他喜欢, 笑容愈发真诚, 花白的胡须随着笑意轻轻颤动。他端起身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娓娓道来:“一道美食最精华的部分,其实还是食材本身。古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的便是此理。做法固然重要,但并非重点。”

    “原来如此。”谢寒渊放下青玉箸,心中了然。他望着桌上的菜品,又看了看孟津,孟府竟如此讲究,还是说对他的特别关照?

    他蓦地起身,端起酒杯,向孟津遥遥一敬:“多谢孟老爷、孟夫人盛情款待!”又朝一旁的孟家两位姑娘微微躬身,“也多谢孟姑娘。”

    今儿孟颜梳的是堕马髻,平添一丝媚色,谢寒渊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她脸上。

    王庆君慈爱地看着他,摆了摆手,温声道:“小九别太客气,坐下说话。日后你就是我们孟家的女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说着,目光转向身侧低头拨弄着碗筷的孟清,眼底满是柔和。“清儿年幼,什么都不懂,性子又有些腼腆,日后还得你多担待些。”

    谢寒渊顺着王庆君的目光看向孟清,只见她小小的身子似乎因为母亲的话而僵了僵,耳廓染上淡淡的绯色。

    “夫人放心,小的明白。孟二姑娘温柔善良,是小九的福气,小九日后必定疼惜她、爱护她。”

    孟颜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听到“孟家的女婿”、“疼惜爱护她”这些字眼,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那种“怪怪地”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不是不舒服,却也不是全然的自在,仿佛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微妙。

    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谢寒渊,他的侧脸轮廓在烛光下显得尤其清晰,眼中无甚情绪。

    孟清似乎听不下去了,含糊地低声道:“娘,好了,小九肯定自有分寸的……”她细弱的声音几乎被席间的碗筷碰撞声淹没。

    王庆君将一盘蟹鳖,往谢寒渊跟前推了推:“这蟹鳖里的粉皮用的是洞庭湖银鱼肉制的,比寻常绿豆粉制的更为鲜韧。”

    孟颜轻笑:“母亲真偏心,上次我求着要吃这道菜,您却不同意。”她葱白指尖划过盏沿,在青瓷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着急什么,以后多的是机会哩。”孟颜唆了一口蟹腿,指尖在蟹壳上轻轻一敲。乳白蟹膏颤巍巍滑落,混着橘红蟹黄染透粉皮。

    孟津扬声一笑,将刚上的风干果子狸肉夹给谢寒渊,肉质在烛火下泛着蜜色光泽。

    “这是取未满岁的幼狸,用松枝熏足九九八十一天。”

    此外,还有奶油松瓤卷酥,油酥层次分明,一口咬下酥脆掉渣,内里裹着混合了奶油的松子碎,香甜不腻,是极受欢迎的点心。

    “这些食材,都是经由府上专人精挑细选,并非寻常市面货。它们生前饲以各种山珍海味、上等饲料,才能有如此鲜美的口感。”王庆君道。

    “小九能吃到如此佳肴,三生有幸!”

    等到谢寒渊回了国公府。府内的灯火冷清许多,规整而肃穆。

    李青像往常一样迎上前,察觉到谢寒渊眉宇间的一丝沉郁,他小心地问:“主子,如今孟家老爷夫人对您愈发信任,您怎得瞧着……还有了烦心事?”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像是他肚中的蛔虫。

    谢寒渊走到书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味着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你可知,孟姑娘有个未婚夫?”

    原来主子是吃醋了!

    他定了定神,恭敬回道:“回主子,属下此前调查过,只听闻孟姑娘和萧欢青梅竹马,关系甚好。”他说这话时,时不时留意着谢寒渊的脸色。

    书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只有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李青见主子沉默不语,以为他是为此感到棘手。他心里清楚,自家主子这些年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他这个属下相伴,实在是寂寥。

    主子难得有心仪之人,可不能让这段缘分稀里糊涂地没了。他必须好好助主子一臂之力,极力撮合他和孟姑娘,

    如此,主子也算老有所依,不至于孤苦伶仃和他这个属下共伴一生。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又道:“主子,依属下看,这孟姑娘多半和萧欢没结果的。”

    谢寒渊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何出此言?”

    “男儿的直觉!”李青郑重道,“一个女子被男子三番四次帮助,多半会心生情愫,再者,像主子这般容貌俊美,人见人爱,孟姑娘哪怕是个尼姑,也得动心哪!”

    ……

    几日后,暖阳透过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琦今儿来孟府做客,她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进门就四处晃荡。刚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小径旁,便看到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正站在廊下,与孟颜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穿着寻常家丁的衣裳,但身形气质却不似普通下人。两人站得极近,孟颜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柔和,那男子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暖意,两人瞧着十分亲密。

    孟琦的眼睛瞬间一亮,悄无声息地躲在一处洞门旁。

    一阵风扑来,孟颜下意识偏头躲避,睫毛颤动间,眼眶已泛起红痕。

    她攥住谢寒渊的袖口,用力眯着眼,尾音绕了三个弯:“灰…进灰了。”

    少年粗粝的指腹轻抚着她的眼睑,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微突,掰弄着她的眼尾,反倒蹭出几道红痕。

    他察觉指尖微凉,竟被她的泪水浸湿,忽而抬手抠住她的后颈。

    “姐姐,别乱动。”

    周围紫藤花沙沙作响,孟颜感觉温热的呼吸拂过眉骨。他拇指抵着她的下颌,食指卡在耳后,像是禁锢,又似托举着。

    少年的袖口传来一丝冷香,口中吐出的气息萦绕在她的眼周,凉凉的,润润的,让她的脊椎窜起一阵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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