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个只会杀人、满心阴郁的谢寒渊,而是一个能保家卫国、万众敬仰的大英雄。
他要将这份荣耀,当作迟来的礼物献给她。不管是生是死,他都要做到。
“准。”盛和帝沙哑的声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北风如刀,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边境的战场,是一片被血染成暗红色的广袤荒原。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腥和尸体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谢寒渊抵达边关不过几日,便以雷霆之势重整溃散的军心。他带来的精兵,是他亲手操练出的,人人以一当十。他没有给军队任何喘息的机会,抵达的第二日,便亲自率领先锋营,对匈奴的营地发起了突袭。
他自幼苦读兵书,战法狠绝凌厉,甚至带着一种不计生死的疯狂。他冲在最前面,手中长枪如一道黑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匈奴人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竟被这股悍勇之气震慑住,连连后退。
几日下来,谢寒渊率领的精兵与敌方主力大战了数个回合。他们夺回了两座被占的城池,斩敌数千,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士兵伤亡过半,而谢寒渊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又一场惨烈的厮杀过后,黄昏降临。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映照得如同炼狱。
谢寒渊拄着长枪,半跪在尸山血海中。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支淬了毒的狼牙箭,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左肩,乌黑的血正顺着盔甲的缝隙不断渗出。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将军!将军!”亲兵们哭喊着冲上来,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天地都在旋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眼前闪过的,不是朝堂的荣耀,不是敌人的头颅,而是一张巧笑嫣然的脸。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站在紫藤花下,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轻声唤他:“小九。”
那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他唯一的快乐!
“阿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随即彻底坠入黑暗。
军帐内,昏暗的油灯“噼啪”地爆着灯花,帐壁上投下深深的人影。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寒渊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他深陷在昏迷之中,眉头紧紧地蹙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军医已经为他取出了箭头,处理了伤口,但箭上的毒素和连日高强度的作战,早已耗尽了他的心神,高烧不退。
夜深人静,守在帐外的亲兵,只听得帐内传来一阵阵压抑又痛苦的呓语。
那道嗓音不再是战场上那个冷静果决、声如寒铁的将军,而是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阿姐……阿姐……”
他喃喃地念着,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似哭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要握住他想握住的人。
“阿姐,你在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滚烫的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昏迷中的他,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那些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悔恨和思念,在意识模糊之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不该惹你生气……我只是……只是想想用这种方式知道,你会不会在意我……”
“你回来好不好?阿姐……你回来……我把命给你!只要你回来……”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呜咽,像一头濒死的幼兽。帐外的亲兵听着,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别过头去。他们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让这样一位铁血郎儿,在昏迷中露出脆弱无助的姿态。
那一声声“阿姐”,唤得撕心裂肺,却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北境的寒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呜呜作响,像是应和着他的悲鸣。
萧府。
夏日的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书房里。孟颜正临窗而坐,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她本想抄一卷静心的佛经,可执笔的手却微微发颤,一个“安”字写到一半,心头猛地一悸,一滴浓墨便从笔尖坠下,在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她烦躁地将笔搁下,望着窗外的枝桠,心神不宁。
谢寒渊出征后,令她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她总会梦见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梦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冲杀,最终缓缓倒下。每一次,她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个人与她早已无关。他是朝廷新贵,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而她,只是萧家的新妇。
他虽身手了得,心智过人。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面对数倍于己的匈奴铁骑,面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修罗场,个人的勇武又能算得了什么?总归是一言难尽。
这份担忧,像一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她的心上,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颜儿。”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萧欢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见她神色恍惚,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的疼惜。
他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问道:“颜儿,是在替他担忧吗?瞧你这几日心神不宁,为夫命人给你熬了碗安神汤。”
孟颜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避开萧欢探究的目光,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端起那碗温热的汤药,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
她抿了一口汤,微苦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开,她才缓缓道:“他……曾做过我府中的下人,也算故人。听闻他去了那般凶险的地方,颜儿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萧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戳破她略显苍白的辩解。男人目光温和又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到时,若他凯旋归来,颜儿你……想不想见他?”
此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她内心的最深处。
见他?
这两字在孟颜的脑海中炸开,掀起惊涛骇浪。她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在谢府度过的时日。他眼中的不屑,她决绝的逃离。那些记忆,是她不愿触碰的伤疤。
她握着汤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想!”
这两字几乎脱口而出,带着本能的抗拒、抵触。
可是,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呢?如果他真的像梦里那样,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了几分。
“不想!”
她回答得很快,很坚决,像是在说服自己。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过头去,不再看萧欢,目光飘向窗外那一片光秃秃的枝丫。
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声响。
良久,她才缓缓道:“只要他平安就够了!”
只要他能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哪怕他们永不相见,永不相干,便足矣!
她一直在努力忘记他,却不知,他一直陷入反复的回忆中……
夏风卷着边境的沙尘, 半月的光阴,便已是另一番景象。
捷报飞快地抵达上京,盘踞边境多年的心腹大患, 竟被谢寒渊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
消息传来那日,整个上京都沸腾了,连带着空气都弥漫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今日, 是谢寒渊大军凯旋归来的日子。
天还未亮透, 朱雀大街两侧便已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 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孩童们被大人扛在肩上,手里攥着新折的柳枝。
商铺的伙计们干脆关了店门, 倚在窗边探头探脑。就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也偷偷掀开轿帘的一角,想一睹那位传说中如神祇般俊美,又如阎罗般可怖的大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远处, 一抹尘烟缓缓升起,像是被墨笔在天际线上淡淡地描了一笔。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鼎沸。
那抹尘烟越来越近, 凝成了一支玄黑色的铁流。军旗猎猎, 在清晨的冷风中招展, 上面绣着的“谢”字, 是用鲜血和荣耀浸染而成, 每一笔都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城门缓缓驶入, 为首的, 正是谢寒渊。
他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宝马上。“踏雪”四蹄矫健, 步伐沉稳,好似也知晓主人的荣耀。
谢寒渊则是一身银亮铠甲,甲胄上还残留着征战的痕迹,几道深深的划痕非但没有减损他的威仪,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冷硬的战神气概。
自边疆归来,风沙烈日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并未留下太多印记,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往昔更加幽沉,宛如藏着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银发未束,在风中肆意飞扬,同那冰冷的铠甲相映,竟生出一种异样的美感,带着几分破碎。
百姓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大将军威武!”
“谢将军千岁!大盛千岁!”
“大将军守护边疆!战无不胜!”
无数鲜花和果子被抛向队伍,在空中划出五彩的弧线,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铺就一条芬芳的道路。战马踏过花瓣,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男人勒住缰绳,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见孩童们眼眸清澈,满是崇拜之情,众多百姓含着热泪,欣慰的笑着。一副副面孔鲜活生动,喜悦是如此得真实,如此纯粹,像一道暖流,冲破了他心底的那层坚冰。
一直以来,他只是为了权力,为了将那些亏欠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无尽的杀戮。
可此刻,看着这满城欢腾的景象,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守护和付出是怎样一种感受。
那是一种比权力更令人心醉,比胜利更让人沉迷的滋味。
原来,被万民敬仰,竟是这般……上头的感觉。
男人薄削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这抹笑意如昙花一现,迅速隐没在他冷峻的神情之下。
这天下,若能一直如此安稳,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许久,并未发现孟颜的身影。他想,这个时候了,她还要躲着他么?
远处,一个柱子后面立着一道白色身影,女子以白色面纱遮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眸底氤氲着喜悦的水光……
太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整个朝堂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宝座之上,盛和帝龙颜大悦,看向阶下那个银发披甲的身影,眸中满是赞许、倚重。
“爱卿平定边患,扬我国威,此乃不世之功!”盛和帝的嗓音洪亮清晰,在大殿中回响,“朕心甚慰。自今日起,敕封谢寒渊为摄政王,领镖骑大将军衔,赐金万两,锦缎千匹,府邸一座!”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响起一些细微的吸气声。
这已是人臣之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此举,无疑是将半壁江山都交到了谢寒渊的手中。
三两个大臣又惊又羡,却不敢出声反对,如今朝堂上的势力一半都是他的亲信。
如今的谢寒渊,手握重兵,功高盖世,早已不是个别大臣可以轻易撼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