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李下嘛!她们宫里的人可太明白这些阴私之事了。
因而,吩咐手下宫人手脚麻利、动作客气地搜检过褚鹦的东西后,竹瑛递给褚鹦一张竹木座位号牌,示意褚鹦可以进去考试了。
褚鹦接过号牌道谢后,按照号牌索引找到自己分到的考试房间。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隔间,房间里摆放着几张隔着很远距离的桌案。
褚鹦进来时,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坐到靠窗的位置了,余下的几个位置还空着。
隔间上首,有一位黛眉细目的女官面对众位考生的方向跽坐,想来这人就是监考官了。
褚鹦没说话,对监考女官行了一个无声的礼,然后走进隔间,找到分给她的那张桌案,跽坐下来,静待考试开始。
就在褚鹦落座后静静等待的时候,又有人走了进来。
与坐在窗边,看着眼生的姑娘不同,后面进来的人,都是褚鹦认识的人。
有她在建业马球会、花会、诗会等社交场合认识的普通朋友,还有平日里玩得不错的女孩子,甚至还有风荷雅集里她们组建的那个小小同盟里的师妹!
不过有监考女官在,倒是不好多说话,只互相看了几眼。
相视而笑,便知对方心意。
祝卿文思泉涌,鸿雁高飞,借此青云得入天宫!
祝卿博得文气盎然!写出潘江陆海!
我等不是无才,不是不通经,不读史,不晓律法,只是从未见过缥缈青云啊!
待到人来齐后,没过多久,礼部定下的考试时间到了。
监考女官与搬进两只箱箧的宫人开始为各位参考娘子分发笔墨纸砚与考卷,褚鹦一一接过,摆到案上,检查无误后,才在卷头写上自家姓名籍贯等信息。
时下纸张制造方法并不成熟,坚韧雪白的纸张与色彩明媚的花笺价如丝绢,礼部给侍书考试准备的纸张自然不会是那样的好纸,更不可能是世家传递信息时惯用的、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的素绢、素缯。
不过是些异想天开,不听父兄劝非得跑去考试的娘子!用些粗陋的纸参考就很可以了,就是要叫她们吃吃苦头,出门后处处都不如意,才晓得什么叫安分!
给太皇太后过目的墨卷,自然是那些被录取的女侍书的,而不是所有墨卷。到时候,他们找来些好纸抄录一份给娘娘送去就是。只要没人嚷嚷,谁知道他们准备的纸张质量很糟呢?
省下的钱帛留给部里支用,岂是妙哉?
至于这些钱帛花去哪里?和尚书、侍郎们讲时,自然是用给部里添置书墨、礼器;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是去教坊送去缠头请人来唱歌跳舞,还是去公厨点些名品佳珍,又有谁知道呢?
看到这些粗陋的纸,褚鹦意识到有些不太对。
以太皇太后对侍书考试的重视,她们用的答卷纸张,质量不该如此低劣……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考试题目吸引走了。
至于纸张的事情,还是考试结束后再思考吧。
褚鹦这样想着。
她拿出墨卷,细细观看礼部给她们出的三道难题。
笔走龙蛇
这三道题目里, 有一道题目是拟写诏书,可以算作公文题。
余下的两道题目,都是策论。
策论既是一种常见的文体, 又是年轻士子展示本人治政才华的重要方式。
梁朝继承魏晋制度,以九品中正抡才, 定品后的世家子弟, 是能进凤阁麟台这种前程远大的衙门, 还是去清水衙门苦苦熬资历, 还是要看各家的势力。
有势力支持的,只需静待清贵官衔。
至于那些缺少资源的士子, 能靠只有本人的本事。
他们不得不主动寻找有分量的荐主, 好从荐主那里得到一条青云直上的天梯。
而他们得到荐主青睐的方式,就是具有实用价值、观点鲜明的策论与声势磅礴的诗词歌赋。
而且, 大多数高官都会更重视策论。
毕竟, 诗词歌赋写得再好, 拿来办事也是百无一用。
高官选取门生,是要给自己找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并不是给自己找歌功颂德的御用文人。
不得不说,自汉至梁,选拔人才的方式一直在倒退。
九品中正制, 就是制造了无数趴在朝廷、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蠹虫的天下大弊。
两汉的察举与征辟也很看重家世, 但却没到把所有人都定品, 让所有人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的离谱程度。
在汉朝时,被各郡国推选上来的贤能与孝廉之士,还是要通过策论和词赋向朝廷证明自己的能力水平,确定本人归属的衙司的。
除此之外,经义礼法, 时务边事,盐马茶铁,无一不能变成试卷里的题目。
那时的策论,可比现在的士子,自己拟题、自己撰写的策论水平高深、鞭辟入里多了。贾谊、晁盖……这些人不都是在那个时候脱颖而出的人才吗?
现在哪里见得到?
看到这些过去的历史后,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并没有思考梁朝落到现在境地的原因,更没有思考九品中正制肥了世家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只是欢呼雀跃,因为他们找到了为难女考生的核心要义。
既然他们有心把侍书考试“荒唐化”,就不能只在考试地点与考试载体(便宜粗陋的答卷纸)那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上用心,还是在考题上下功夫,才算得上是“正路”嘛!
简而言之,他们要以汉朝选拔大才的标准,给这些平日里可能并没有看过半张奏折、制诰的女考生们出题了。
随便找一件时务、一句经义让女考生们去分析?那可不行!服侍太皇太后娘娘的人怎么能是废物呢?题目当然是是越难越好啦!
世人都赞颂谢道韫那样坚韧、高雅的才女,因而世家富户都不阻止女孩子读书,甚至有些人家会让家中娘子去女夫子处读书,督促她们学习经义律法、知晓朝廷政治,好在出嫁后积极影响夫婿的政治倾向,担当起一个大族宗妇的族人。
比如说褚家。
褚蕴之就觉得,不论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要好生读书。
尤其要学好梁朝律法。
他认为学好律法,既能培育家中儿辈敬畏之心,省得他们觉得自家是宰相门庭就可以随意犯法,给家里添麻烦;又能让家中儿辈知道怎么钻律法的空子,怎么给自己做的坏事扫尾巴,省得被人发现。
褚蕴之的做法是卓有成效的。
就拿大房嫡出的两兄妹来说,褚江这个自私自利、喜欢弄险的人,在面对大房落败、父亲失权的糟糕境况时,他仔细思量两天两夜后,做出的决定是回京向祖父卖惨,而不是投靠辖区附近的诸侯王。
褚鹂这个被宠坏的、资质不好所以天生不爱学习的老来女,带着简薄嫁妆嫁到王家,钱财很不趁手时,也没有借着王家妇、褚家女的身份去做什么放利子钱之类来快钱的事,甚至还把怂恿她做这件事的嬷嬷发卖了。
光这两个例子,就足以见到褚蕴之安排子孙学习律法的高瞻远瞩了。
建业城,可不仅仅只有一个褚蕴之。
这样人家的小娘子,是能答好简单的策论题目的。
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才决定一定要把策论题目出得刁钻一些,毕竟,若女侍书的成绩非常好,岂不是证明她们有能力做太皇太后的侍从官?
这对他们可是很不利的。
还有很多人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是,如果女侍书的成绩很好,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男人很无能?岂不是在说,她们是通过考试选拔的人才,他们是通过家世入仕的废物?
像这种阴阳颠倒,尊卑不分的事,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啊……
于是,褚鹦看到的墨卷上的策论题目,第一道题目是边策,问的是在贺拔宗之去世后,朝廷如何处置与贺拔鲜卑、拓跋鲜卑与羯胡之间的关系。
第二道题目是问长江洪涝后,地方州郡应当如何处理灾情后产生的民生问题。
第二道题目,虽是普通娘子很难接触的时务,但好歹还算得上中规中矩,毕竟朝廷有过处理灾情后续事务的先例,或增或删,或跟随或修改,总是有东西可写的。
而第一道题目……
哈,褚鹦心底已经开始冷笑了。
南朝偏安,军事皆不由中央。恐怕明堂的相公们,都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前些日子赵公归京献俘,礼部的出题官里,肯定有很多人一边觉得赵元英拓土扬了梁朝威风,一边在心里偷偷骂赵元英走运,觉得我上我也行吧?
他们这些禄蠹,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想来,肯定是没有的。
如果不是要给她们出题,他们怎么可能会考虑这些国家大事?
暖风熏得游人醉,秦淮十里花船的脂粉,才是他们脑袋里的主调,若问他们腹中有何良策,大抵就是前线大胜,就想办法去新占领区分润好处;前线战败,就建议朝廷可以把公主、郡主嫁去鲜卑王帐吧?
褚鹦看过礼部负责侍书考试的官员名单,知道那些人里,的确有这样的货色。
多么可笑,他们就这样高高在上,就这样确定她们答不出、答不好吗?
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与她一起接受过曹空教导的师姐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有心参加考试,她得知后专门送去过备考资料的娘子,大抵也能答好这些题目。
等着吧……褚鹦一边打草稿,一边想,把策论答得漂亮,好打疼这些伪君子的脸,不过是最基本的做法。
他日好好追究一下尔等鼠辈的罪行,才是真正的回敬!
刚刚一心答题,根本就没细想纸张粗劣的事;现在想到那些禄蠹,褚鹦一下子就悟透了。
这些经手侍书考试的官员,恐怕是一边瞧不起她们,恨不得她们出天大的洋相,好被太皇太后赶回家生孩子,另一边又美滋滋自荐当考官,好从这场考试里贪墨捞钱,心里嘲笑所有人都是傻子呢!
等着吧,乃母掌权后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南梁朝廷不许杀士大夫也没关系,黄河一线与两广教学夫子的缺额多得厉害,到时候,把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全都发配到边疆教化民风去!
好让尔等效法先贤,尝尝你们平日里挂到嘴边的孔夫子周游列国的滋味儿。
只是孔夫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还有一群诚心追随的学生,还是自愿周游列国的,而尔等鼠辈愿不愿吃这个辛苦,会不会死在半路上,就和褚某没有任何关系了!
把这些事情想明白,没花费褚鹦多少时间。
而在把事情想通后,褚鹦就不再继续纠结这些事情了。
多思无益,还是仔细斟酌这三道题目吧!
在把答题思路定下来后,褚鹦草稿打得很快,但是并不敷衍,而当她往墨卷上正式答题后,就不像刚才那样字迹潦草了。
她每次落笔都很慎重,没写歌功颂德的套话,更没有写泛泛而谈的道理,而是立足于南梁的实际情况,写下了切实可行的观点、策略与展望。
而且,不论观点,还是字迹,都带着堂皇正大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