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巴巴持币准备殿试大展身手的彩民们纷纷捂住钱袋子。
这当咱上不了一点。
何况张延又远不如张庆会挽尊救场。
顾劳斯越想越心塞。
做大做强第二场就惨遭滑铁卢,且让他嘤嘤嘤哭一会。
近日他好似水逆。收到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边疆战报频传。
先是前线苏侯旧部突遇鞑子奇袭,主帅大意失了粮草辎重。
又有苏冽不甘,一腔孤勇携精锐冒雪夺粮,不慎在雪海失了方向,至今杳无音讯。
老将疲软,大军群龙无首,只得撤回长城以内驻扎。催粮的折子却一封一封不住从边关送至京都。
折子递到神宗手上,老皇帝却按而不批。
耗死苏家军的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但他又不便做得太露骨,便借会试祭礼失察之罪,责令顾氏戴罪立功,由顾慎自行筹运粮草以解边疆之困。
一边是治水之缺,一边是边战之需。
他这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行着掏空顾氏,抑或是愍王遗党最后余力之实。
但不得不说,这招绝妙。
即便顾准明知这是场阳谋陷阱,也不得不心甘情愿往里跳。
哎——远离喧闹人群,顾劳斯深沉叹了口气。
钱,钱,钱,真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顾劳斯忧愁地想,果真人各有天命,小猪躺着都能把钱捡,而他和原疏,汲汲营营却始终在温饱线挣扎。
这世道,难,真难。
好在这回中头奖的是原疏。
顾悄冷漠地想, 这厮的钱最是好骗。
只消将顾情在边疆困境略微透露一二,百万银钱甚至不用支取,便可就地转做军饷。
连那一千五百两的赎身钱, 顾悄估摸着, 只要他敢提, 原小七就闭着眼敢给。
果不其然, 坊间舆论发酵几日, 原七就扯着黑脸包公般的小猪一同出现在侯府。
小猪捂住胸口犹在挣扎,“行军打仗这点钱还不够战马塞牙缝,穷鬼咱留着养老不好吗?”
“不好。”原疏坚定得如同一名战士。
小猪一哽, 开始撒泼, “那我不管, 反正休想动我那一成的手续费, 否则我就撕了彩票咱们同归于尽!”
“你敢撕彩票,我就撕了你这人票!”
小猪被他凶悍的眼神吓住, 嗫喏道,“原疏你个死恋爱脑,边疆打战跟咱有什么关系?”
原疏抿了抿唇。
什么关系?
或许先前他只牵系顾情, 但经历这一年,他看到的更多,想到的更远。
县、府、南直,乃至京都,一步步走来, 他彻底从井中迈出,见识了广袤的天地。
他再不是曾经那个山娃子。年幼失怙, 疲于奔命,所有心神只牵系在那对夺他家财、害他姊姊的叔婶身上。
他的东西他要夺回来。
只是昨天还难于登天的事, 今天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新科进士,对上乡野土绅,他想惩治叔婶,犹如碾踩蝼蚁。
如此转变,令他血脉偾张。
他顿悟到了弱者抵抗强权的唯一法门。
浩繁经卷,赋予他的不止高位和权力,也一步步重构了属于他的理想国。
他也有了更大的野心。
他想要更高的位置,想要更大的权柄。
他想抹平世间一切不平。
他想亲自见证顾悄口中描述的那个不可能的太平盛世。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家国。
年少的生命一经绽放,就再也不甘蛰伏回旧时那方逼仄的天地。
他无声看了眼身边朋友。
琰之,微瑕。
他们一如休宁旧时诺言,都已挣脱过去,改变命运。
唯有他脚步滞缓,一路跌跌撞撞。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抱歉,是我拖后腿了。
今后我必奋马扬鞭,全力赶上。
不为别的,只为一路走来,你们为我撑伞,所以,我亦想在人生的后半程,为你们也撑一辈子伞。
学了这么久政论,原疏已然会看几分局势。
朝中有人刻意散播北境形势。
与鞑靼一战,除去上年年末几场通敌伪胜,大宁竟再未赢过。
北军一退再退,失地、让城、断粮,如今更是先锋营失踪,大军龟缩长城以内,眼睁睁看着鞑靼烧杀劫掠,隔一道长城挑衅示威。
简直将大宁脸面撂在地上狠踩。
京都百姓很快人心惶惶。舆论一边倒,无不谴责苏家军怠战,将领无能。
顾家妹子深陷战局,生死未知。
皇帝又借会试祭礼事发作顾慎,叫他一个清水衙门的小小文官,以一己之力筹措粮草。
顾氏举家悉数牵连其中。
这一战,胜,便是一荣俱荣,败,就是满盘皆输。
可满朝皆知,这一场几乎没有胜的可能。
皇帝不过是在借刀杀人。
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
原疏所知有限,并不能完全猜透,但也知道对顾家十分不利。
单说筹粮一事,进展就十分艰难。
如此年景,怎么筹?向谁筹?
朝中那些吝啬鬼,钱掏得利索,可一人不过五两八两,能顶什么事?
百姓更是艰难。荒年家家都穷,又有多少余粮?就算富庶些的人家,几十两亦是极限。
至于商贾,能薅的羊毛早已被神宗薅尽。
单说四大皇商,除了周家安分,另三家早已寻着由头充了国库,顾慎难不成还能学神宗抄家硬捐吗?
顾悄面上不显,但圣旨下来肉眼可见憔悴许多。
身为朋友,他怎么忍心袖手旁观?
先前他无能,只能干着急,如今走了狗屎运,白捡一大笔银钱,这时不出手还管什么养老?
还有这朱庭樟,自个儿中头奖倒是挺会花钱买平安,到他这就千般阻挠,其心可诛!
念及此,原疏一个锁喉,直接叫朱庭樟闭了嘴。
他恨恨道,“你那一成,权当束脩,殿试班你还想上不想上?”
小猪天人交战半晌。
会试他在五十开外,若是以这等成绩殿试,一生大约止步同进士。
可若是报个班……
拼一拼夺个进士及第,那可是光宗耀祖、能上县志·人物志的荣耀!
小猪涨红着脸,缺氧的脑袋还不忘算账。
七百六十万两的奖金,一成的抽成也就七十六万,何况还是白币,目前市场最不稳定的货币,折算下来也没几个钱,等他考上进士,几年就挣回来了!
何况南直那么多钱他都捐了,还在乎这点?!
不过是看不惯原疏这厮东施效颦抢他风头罢了!
这小子看似老实巴交,原来亦会盘算!
哼,他干脆眼一闭,随原疏去了。
饶是见惯了这群人的不靠谱,但不靠谱成这样,还是叫苏朗扶额。
顾劳斯倒是淡定,只是瞅了眼墙角的杏色衣角,心想光这奖金怎么够?
四大皇商还有一个没薅,怎么能露掉?
于是,他强扯出一个微笑,“兄弟,有心了。即便白币折算后,与一千万两白银的军备比起,还差着不少,可我等皆已竭尽所能,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着,知更配合地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听二爷说,大军撤回长城以内,也是无奈之举。北境天寒地冻,不少将士们穿的还是夏衣,铁甲时常与皮肉冻在一处,将士们只好卧不卸甲,可时间久了,关节处早已磨得血肉模糊,但因气温低,将士们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只是长此以往,一旦天暖,皮肉溃烂便在所难免,届时大约不用鞑靼进犯,也要死伤大半。”
苏朗闻言,也长叹一声,“苏小将军哪里是冒进?她强行带军奇袭,为的是我大宁三十万将士的生机啊!咱们丢的可不止粮草,还有最重要的药物!也不知如今她在何处,可有受伤,雪日草原最是危险不过,除了凶残的鞑靼军队,还有成群结队的饿狼,即便她顺遂,避开了这些,也还要担心雪盲症……”
两人一唱一和,若是再配上二泉映月,最是好哭。
还没说一会儿,果真闻者就落下泪来。
原本追着那1500两退婚钱来的周芮,红肿着眼睛走出藏身的门洞,“你们说的当真?边疆真的如此艰苦?”
苏朗见不得小姑娘哭,赶忙摆手,“也……也没那么夸张,当兵嘛,遇得着敌军野狼,可以加餐吃顿鲜活的,遇不着也可以凿些草根果腹……”
他这么一安慰,周芮更鼻酸了。
“呜呜呜,你别说了。”
周芮一边抹着泪,一边扯着原疏袖子,“我们……我们要不要合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