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身形不过三尺，像个精致的玉娃娃，他怀里抱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白玉古琴，一头纯白卷发长及脚踝，紫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有金弦虚影一闪而过。
“你为何跟踪我？”
男人站在那里，目光里有着清冷绝世的孤傲，奇异的眸子在陆甲局促的动作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厌恶刚刚的“嘎吱”声带来的视觉噪音。
陆甲连忙恭敬的作揖：“籍先生。”
他早知哑市的主理人神秘莫测，外头从无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只知他是以婴孩面貌见人，可是苏渺曾和陆甲说过，他身上泛着的紫色瘴雾很是明显。
尤其是在黑暗中，那通体的紫光，似雾幻雨，朦胧间让人只觉得不好接近。
在籍煜前来给慕怜看病时，陆甲的一双异瞳便识出了籍煜身上的紫雾。尽管籍煜离开哑市时行为低调，对他的魔气有所收敛，可是他忽视了一只雪豹的眼睛。
那可是一双在雪山里，面对大雾漫天，依旧能精准看出百里之外的异瞳。
“我有一桩生意想同籍先生谈！”
籍煜冷嗤了一声，对陆甲的话没有半点兴趣，他本就是这哑市的主理人，在他的商业规则里，只有他才是主导。
还没有人猖狂到能做他的买卖。
陆甲强行撑住内心的惶恐，朝着面前的人正色道：“我知晓你一直在寻雪珀珠，这件事，我能替你办到。”
“那东西在哪里？”
“驭兽宗。”
幸好模拟器并不算半点无用。
早在陆甲下山时，他便通过书里已知的剧情，了解到籍煜一生都在寻觅雪珀珠，使其恢复他原本的相貌。
籍煜原是腾蛇一族的少东主，腾蛇乃上古的神兽，作为后代他本能享受到世人的恩戴，他的庙宇能得到黎民苍生的香火，一生会为了庇佑一方百姓而活。
可是他出生时，身上鳞片泛着紫光，因为生得不像腾蛇一族，被同族人视做异类，族长说他是天道对腾蛇一族的惩罚，要拿他祭天。
他的父母面对族人的威胁，抛弃了他，主动将他送给族长，将他封印在金钵中，日日用钟鼓的撞击震碎他的灵识。
可是——
也不知怎的？
籍煜没有死在嘈杂的音波里，他被好心人救走，莫名的又成了哑市的主理人。
据说成为哑市的主理人，是要主动献祭自己的丹元，而他一生都要困在哑市。
苏渺说籍煜有两般化身，外人眼里的他身着赤金璎珞肚兜，露出一截龙尾似的、带着玉质鳞片的尾巴，慵懒地蜷在由无数沉默灵魂编织的云座上。
每当他烦躁时，他会无意识地拨弄抱着的琴弦，发出令灵魂战栗的无声波动。
这是他的本体法相，也是他被腾蛇一族封印时的样子。
而他在出门执行任务时，会化身为一位清冷端方的贵公子，也是他如今成人的模样，可是这化身持续不了多久，且只能依附着黑暗才能显形。
籍煜离开哑市，一旦将脚踩在地上，耳朵里会出现巨大的喧闹声，这噪音会割裂着他的耳膜，让他浑身有着烧刀子般的灼心刺痛。
这意味着他离不开哑市太长时间。
雪珀珠是天山至宝，万年才得一颗，普通人拿到能永葆青春、延年益寿，修真者得到可以突破境界，抵挡雷劫。
这珠子若是能给到籍煜，便可当他失去的丹元，从此他便能像个正常人，出现在光明之下，而不是永远躲在黑暗中。
籍煜蹙着眉头，“你凭何让我相信？”尽管他在用讥笑陆甲自不量力的方式，藏着自己的情绪，可他的回应，已不可否认的在承认这桩买卖的确能打动他。
他不想永远的困在无边的黑暗里。
当年，他救下了在荒野里差点被狼群给咬死的花辞镜，助他一步步走向权力之巅的王座，借他的手铲除了哑市的前主理人，也通过他屠了腾蛇一族。
可是他依旧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照样离不开这个鬼地方，到现在还是一听到嘈杂的声音就精神崩溃，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传闻雪珀珠能安人心魂。
也能让他像个正常人走向光明。
他在这里常年工作，每每窥探到那些人灰暗的欲望，他就觉得恶心，那些恩客们贪婪地心声，聒噪得让人刺耳。
“你是盘古开天，唯一只幻音龙蚖，明明是腾蛇一族，受天道眷顾，才孕育出你这般非凡的蛇胎……你不是妖孽，你是他们的祥瑞才对。”
陆甲向来是知晓共情的，很能立马识别出对方需要的情绪，进行有效地安抚。
这是他作为狗腿子的修养。
当然，也是书里的一些原话。
听闻幻音龙蚖形如白玉龙蚕，身负七弦，天生对声音极度敏感，能吞噬万籁，亦能以音波蛊惑，切割万物。
腾蛇一族有上古先言流传下来，说后代子孙会产出一颗金蛋，孕育出龙胎。
于是腾蛇一族每年都会将族中样貌、灵力最好的男女凑在一起，让他们结合孕育后代。
那一年，籍煜的母亲共诞下五颗金蛋，全族共贺，将其留在天池里养着。
可是破壳那日，族中人前来洞窟，发现有四颗蛋早就破壳，里头没有东西，只有残骸，而最后一只金蛋里生出了一只又黑又丑的怪物，他嘴里正嚼着骨头。
族长大喊：“天要亡我蛇族！”
“是这怪物吃了真龙！”
有人大喊着，全族上下的目光落在籍煜身上，满是憎恶：“杀了他。”
他们觉得籍煜的品相是腾蛇一族最低等的黑蛇，而他的出现破坏了族中的气运，毁了本该降临的龙种——
所有人都在想，腾蛇一族吃了龙种，定然要出现恶祸！
于是，他们将籍煜给封印在金钵里，要他听佛音绕耳，让寺庙的钟鼓日日撞着他，洗清他降生时带来的邪祟。
可是那些人不识，金龙未必是自幼就全体通金，籍煜就是腾蛇一族等了万年的幻音龙蚖。
籍煜听完陆甲的话，他的眼神依旧有着戒备的窥探，只见陆甲很坦荡的表明来意，“我想知道是何人出卖了我？”
青云峰里有奸细。
那人早与魔门中人勾连，出卖了宗门里的招生名录，那名录上头有着青云峰弟子出卖灵魂的卖身契。
既然来了魔门，陆甲自然是想摸清楚书里的情节，免得日后有他防备不到的反派人物出现，危害到他的结局。
死了，可就没有脱离世界的奖励。
他现在要不惜余力的，干掉所有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不过在他面对籍煜时，自然是不能将话说的很正直的，他摇着尾巴，一脸谄媚的舔了舔自己的手肘，“我要杀了他。”
那恨意，是最容易让人共情的。
籍煜暂且信了他。
·
出了哑市。
陆甲的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籍煜不像外人形容的那么难伺候，反而有点平易近人，见陆甲能说出他的身世，他很快的打消了对他的提防。
毕竟——
两人都有互相索取的东西。
这对商人而言，是建立联盟的基石。
“小鸡小鸡，快回山门去！”
陆甲步至无人的崖前，将怀中的小鸡偷偷放飞出去，让它回去通信。
墨千山留给他的小鸡傀儡，不仅能陪伴他说话，经过训练，还能当做信鸡。
这信鸡——
在宗门时脑子就不太好使，足足让它留在宗门里十几日，才养出熟认宗门线路的本事，中间还练废了几只。
只剩下这唯一只飞回去，还飞回的。
陆甲又想起离开青云峰的那一晚，他其实没有像计划中那般顺利的逃到山门口，而是被谢无尘给召进了戒律堂。
“苏渺说过，他窥见过你身上有一道福泽，能庇佑青云峰度过日后要见的大难。虽然我到现在都不信，你哪里有过人之处？可是苏渺的相术，从没有错过。”
谢无尘将一份暗诏交给陆甲，让他下山替自己去完成这份高危的使命，“能不能挽救青云峰的劫数，就看你了。”
那日，陆甲懵惨了！
他没有想过一个路人甲，居然能被戒律长老如此看重？
直到他后来发现剧情崩了！
慢慢的明白过来，原来书里的剧情，早就在他发现前，就乱的爹妈都不识。
·
“陆甲师弟——”
“跟我回宗门吧！”
“别再执迷不悟了。”
陆甲刚进洞窟，便在黑暗中被人一把钳制住，身后喷薄到他脖颈的气息灼热又勾缠，让陆甲的脑子瞬间宕机。
又想起，那天被捉尾巴的事！
当时萧烬还误会了。
“我会在长老面前为你说情，他们见你有悔改之心，不会为难你的。”
萧烬说的大义凛然，眼里不同于从前的倨傲冷漠，有的全是深情，“宗门长老看着你长大，他们不会下狠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