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欲问。
谢云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太子记得好好听安丞相的话——都退下吧,朕要和安丞相再待一会儿。”
众人便不敢再多问。
不一会儿,太极殿便退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宫殿之中,只剩下了谢云防和安倚歌两人。
谢云防轻轻握着安倚歌的手。
他只恨自己现在无法看清他的爱人。
谢云防能够感受到安倚歌的僵硬,他将安倚歌拉到了自己的怀中,他能够感受到爱人的温度,也感受到他的爱人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哭了。”谢云防的声音笃定。
安倚歌以为自己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却是没能想到谢云防依旧能够感觉到他的哭泣。
他不想哭的,陛下说了出来,他哭得却是更厉害了,他在这个世上,只有陛下了……
谢云防抚着爱人的脸颊,又轻轻吻了上去,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不可怕的,也许很快——我们便能够再次相见了,我们还会相爱、相守。”
111疯狂地滴滴,这话显然是违纪的,若是被检索到,肯定是有惩罚的。
安倚歌怔怔地点着头。
他不知世上有无来世,但陛下说有,他便会盼着来世。
是啊,陛下很早之前,便许下过生生世世的承诺。
“刚刚我说的话,不要当真——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这些也不用我再说给你了,太子他也是你教导长大的,他若是听你的,你便好好教他。”
“若是他不行,便重选个子嗣,反正宗室子弟那么多。”
这太平盛世,安倚歌有一半的功劳,谢云防轻笑着,他走之后,安倚歌便可以全凭自己的心意,治理这个国家了。
安倚歌轻轻闭上了眼睛,他几乎要哭不出来了,他只觉得心痛、心痛地厉害,苍天不公!为何要将他的爱人,早早地从他身边夺走?
谢云防看不清,但他依然将视线落在安倚歌的身上,他不舍得他的爱人。
他想要尽可能多得看着他的爱人。
相聚、分离,然后再一次相聚。
这一次他们的分离,是为了下一次相聚。
谢云防握着安倚歌的手,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问句。
“安安,一辈子不够,生生世世好不好?”
“好。”
月光下,一双眼眸冰蓝透亮却是已经哭得干涸,一双眼睛温柔至极却是已经无法视物。
这世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安倚歌在谢云防的身边躺了许久许久,他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和谢云防一道去了。
直到第二日,众人实在等不下去,才带着太医进了太极殿。
太子,准确来说是新君哭道:“丞相也不管我了吗,您可是陛下亲定的摄政大臣,陛下可是将社稷托付到您手中了。”
安倚歌半晌,才缓缓起身,神情怅然:“陛下……陛下没有不在,陛下只是在一个地方等我,我要尽快过去。”
“陛下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太子和重臣倏地一惊:“丞相节哀。”
安倚歌的三魂六魄仿佛已经不在,只凭着一两句话行事。
他喃喃道:“陛下在等我,所以我要尽快才行,不能让陛下等太久。”
大行皇帝谢云防自登基以来,文治武功,皆有建树。为社稷之安、百姓之福殚精竭虑。今上体天心,下顺民意,尊谥大行皇帝庙号为 “太宗”,以彰其功,垂范后世。
新帝继位,因其年幼,由安倚歌摄政。
三年后。
安相素有才能,天下大治,百姓安乐,人人传唱。
朝堂上,隐隐有先帝让安丞相殉葬的传言流出,但此言却是无法令人取信——让安倚歌摄政可是明明白白在圣旨中写着,又如何会让他殉葬呢?
想必是有人嫉恨安相的才能。
众人都以为安倚歌至少要再做个十几年的丞相。
他却是做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他将政权还给了皇帝——甚至新丞相的人选都选好了。
安倚歌这个前场皇子、两朝丞相、摄政大臣,竟是奇迹般的消失无踪了,小皇帝找了数月,也未能找到安相的身影。
直到有一日,小皇帝无意之中从看守先帝陵寝的士兵口中得知——似乎有一个形似安相之人,拿着安相的手令,进去陵寝之后,便再没有出来。
殉葬……
安相他竟然真的殉葬了。
小皇帝怔怔地想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安相和先帝之间的感情,真是世间罕见。
不久后,“太后”病逝,合葬于先帝身旁。
千年后。
考古学家发现,谢氏太宗皇帝谢云防与其合葬的皇后——竟然是个男子。
于此同时,系统空间。
111号快要崩溃了:【宿主、宿主……你这样是违规的,如果你执意要带走安倚歌,你一定会付出别的代价的!】
它想拦,但他实在拦不住啊!
谢云防的灵魂渐渐变得沉重, 像是一块海绵浸入了海中,吸满了水,变得愈发地沉重——
他仿佛沉浸在其中, 四周漆黑无边, 时间几乎凝滞, 他似乎该去往下一个世界了……对的, 他的爱人再等他。
可……不对劲, 谢云防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和他的爱人这三世的轮回, 又是为什么?
海水之中像是有无数张手, 想要将谢云防拖下……
【放弃抵抗吧, 放弃抵抗吧, 放弃抵抗,你依旧能和你的爱人, 生生世世在一起那又有什么不好的?】
【生生世世的承诺,难道都是假的吗……沉睡吧,沉睡吧, 只要闭上眼睛, 便能再次看见你的爱人了。】
谢云防一怔, 同时, 他的灵魂似乎也失去了力量, 重新沉了下去。
深海之中,不可名状的生物发出一声意味深长地笑声, 隐隐听着却是叹息。
灵魂在深海之中, 呈现的是最美的状态,祂悄悄靠近。
谢云防却是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灵魂无拘无束,当谢云防完全清醒的那一瞬, 他看见了。
与此同时,那片像泥沼一般,想要拉他下陷的深海也凭空消失了。
谢云防抬眼,眼前是一片虚无,路便是在那深海之中,只有通过深海,他才能够到达下一个世界,但是……他要做地不仅仅是这些。
谢云防眼底闪过深思。
【111,出来吧,我知道你醒着。】
111:……
早知道它就不凑热闹了。
111见识了谢云防的厉害,它的声音都不禁有些狗腿:【宿主大人,您想做什么尽管吩咐,不过祂毕竟是主神,您和祂可是签过协议的,真是硬碰硬,您不占优势的。】
111被谢云防强行关了禁闭,这也遂了它的心意,碰上个这么胆大的宿主,它不想被主神罚,那它就只能装作不知道喽。
一片虚无,除了深海,本没有路可走的。
但谢云防偏偏走出了一条路。
他的灵魂与这片虚无做着无声的对抗,心有所向,他便能够找到他的路。
谢云防重新回来了——只不过,他的回来,无人知晓,哪怕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也没能察觉到。
他能从虚无中走来,已经是不易,若是对这方世界产生不好的影响,那麻烦便大了。
金陵城,七月十五日,太宗皇帝崩。
二十七日后,新帝继位,丞相安倚歌摄政。
谢云防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安倚歌像失去了魂一般,一日一日的案牍劳形,一日一日的殚精竭虑。
他能够看见安倚歌,一遍又一遍临摹他的画像,他能够看见安倚歌每日必去一次皇陵,每次必哭得撕心裂肺,他能够看见安倚歌一次一次从梦中惊醒。
他希望安倚歌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毕竟他们还能相见,又何故如此悲痛呢?
谢云防以为时间能够磨平这份悲痛。
直到——三年后。
安倚歌将一切都处理好,只身一人来到了皇陵,然后……再也没有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谢云防看得几欲发狂,为何在他离开之后,他的爱人,会过得如此痛苦,而他——每一次都会比他的爱人先一步离开。
他想要将安倚歌拦下——他的灵魂强大如斯,但他却是被这方世界排斥在外。
【安安,安安——安倚歌,你给我停下。】谢云防的嗓音几乎沙哑。
安倚歌一怔,向他的身后看去,却是空无一人。
他轻笑了笑,真的是,他实在是太想念他的陛下了,所以才会觉得陛下在喊他。
不过他马上就能见到他的陛下了。
生同衾、死同穴——这世上,又有多少夫妻,能像他和他的陛下如此相爱?
安倚歌的唇角带上了许久不见的笑意,轻快地向陵寝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