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朝失笑,见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极为可爱,手心发痒想摸她的头。
一抬手,察觉手上全是油,他取出帕子仔细擦着,回道:“我毕竟是他养大的,对他的了解不说十分,也有七八分。”
沈遇朝垂睫,“对他认为有威胁的人,他绝不会留下。”
“我和姐姐能威胁到什……”
话说了半截,秋水漪猛地想到牧元锡,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掀起唇角,她皮笑肉不笑,“世人不知具体情形,怪罪于我姑祖母,尚在情理之中。可他周家人有什么资格?难不成,他们不曾从中获益?还是皇帝呢,竟也相信一个女人能灭国的荒谬之言。”
她这话极为大逆不道,幸好周围只有他们二人,沈遇朝也不曾出声阻止,只是道:“我与你姐姐的那旨婚约,起初只是先帝的一句笑言,直到陛下登基后才正式下旨赐婚。察觉到你姐姐对我无意,当时我也并无成婚之意,曾与陛下试探过,可否解除了婚约。”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照亮沈遇朝白皙的脸。
“虽未明言,我却看出了他的坚持。那时我便明白,我未来的王妃,必须是秋家的姑娘。”
“当初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倒是明白了。”沈遇朝笑了声,“或许在他看来,秋家有那样一个长辈,定然如履薄冰,对他毫无二心,是他手下最忠诚、最听话的一条狗。用这样的臣子监视我这个前朝余孽,自然最合适不过了。”
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这个理。
秋水漪心疼地用筷子夹起鸡肉递到他唇边。
沈遇朝眼里带着笑意,将鸡肉吃下。
喂了几口,秋水漪不乐意了,想起一人,她问:“你为何要放过赵希平?”
韩子澄都杀了,没道理留下这个祸害。
沈遇朝扬眉,“你猜。”
猜猜猜,猜个大头鬼啊。
秋水漪白了他一眼,放下盘子,回了自己的帐篷。
明日一大早要行军,她还是早些歇息吧。
无惧
叛军以代州为, 一路向北行,直逼京城。
沈遇朝率领七万沈家军迎敌,另外三万将士随牧元锡而行, 不知去向, 就连尚泽也不见了踪影。
知道沈遇朝另有打算, 秋水漪没多问。
因不放心她,沈遇朝时时刻刻将秋水漪带在身边,生怕她出了意外。
对此, 秋水漪很是不满。
之前白白浪费了十年的寿命,劫难过后,系统不知是不是出于怜悯, 又给了她十年。
不加不减, 但秋水漪很不满意。
她想趁此机会, 多攒些寿命。
大军南行,并不方便带女眷, 秋水漪便骑着马,慢慢跟在后头。
沈遇朝给她派了几个护卫, 守护她的安全。
一路走来, 随处可见逃难的百姓。
他们蓬头垢面, 衣上打着补丁, 或是拄着拐杖, 或者互相搀扶, 相同的, 是麻木的神情。
秋水漪扫过一眼, 垂下眼睫, 掩下眼中的不忍。
大军与百姓们背道而驰,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或许他们沈家人当真在打仗上极有天赋, 不到十日,沈遇朝便拿下一城。
胜了一场,他紧锣密鼓地准备下一场战争。
秋水漪骑着马在城里晃悠。
城内被叛军糟蹋得不成样,有被烧杀劫掠的豪绅,有被欺辱自尽的女子,还有被刀尖挑开胸膛虐杀的孩童。
哭声充斥了整座城。
有低低的呜咽声,有痛苦的嘶吼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展露着这场人间惨剧。
一圈走完,秋水漪已经红了眼眶。
她回到县衙,独自在屋内发了许久的呆。
接下来的三日,秋水漪未再踏出房门一步。
直到出征前一日,沈遇朝来寻她,她才打起几分精神。
“怎么瞧着憔悴了不少?”
沈遇朝将她散落的发丝勾在耳后。
他蹙起眉,“我让程玉来给你瞧瞧。”
大军从京城出发那日,程玉丢下百里赫跟了上来。
京中还有人情蛊未解,百里赫走不了,气得一连发了十几封信骂她。
程玉看完,哼了一声,随手将信丢了,但看神色,却是愉悦的。
兜兜转转,期间隔着二十多年光阴,这两人终于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秋水漪摇头,“我无事。”
抿了下唇,她道:“明日,我便不随你去了。”
沈遇朝沉眉,“不随我去?你要去哪儿?”
秋水漪拉着他坐下,“城内百废俱兴,我想留下帮忙。”
沈遇朝不语。
她笑了下,笑容带着俏皮,“穆玉柔不是想让我做祸国妖女?我偏要做救世神女,让她在那边也不安生。”
沈遇朝拿她没法,无奈笑着拍她的头,“行,留下可以,但你出行必须带着护卫。”
“胡一啸武艺不错,为人忠诚老实,你可随意使唤。有事,记得给我来信。”
秋水漪点头。
她望着沈遇朝,笑容明媚,“下次相见,希望山河已定。”
沈遇朝握紧她的手,云淡风轻道:“必不负所托。”
翌日,沈家军势如破竹,将叛军往南逼近。
秋水漪时常能听见他们的消息。
今日破了哪座城,明日又杀了哪个大将。
她轻轻一笑,望了眼湛蓝的天,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当下。
城内近日许多人出现发热现象,担忧是瘟疫,她这几日时时刻刻都要去盯着。
忙碌了十几日,还好,只是普通的发热,秋水漪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除了偶尔关注沈遇朝的情况,她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重建城池中。
再一次听到沈遇朝的消息,他已收复所有被叛军占据的城池,正在追拿叛军之首柳松清。
秋水漪尤其欣喜。
想来,这场战事就快要结束了。
可没等她高兴几日,又一个消息传来。
扬州刺史徐明,起兵造反。
消息震惊朝野,然而,未等朝廷作出反应,太子已率三万精兵,镇压了叛军,生擒徐明。
从起事到结束,不过短短五日。
这时,秋水漪总算明白了牧元锡带着秋涟莹去了何处。
她不禁感叹,也不知沈遇朝都是何时得知的消息,竟预料到徐明早已和祈云教勾结。
说曹操,曹操到。
门骤然被人推开,一个多月不见的人,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秋水漪揉了揉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喃喃道:“沈遇朝?”
语气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沈遇朝风尘仆仆,浑身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之气。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秋水漪紧紧抱住,喉中发出一声叹息,“我想你了。”
秋水漪面上微红,伸手揽住他的腰。听出他嗓音里的疲惫,心疼道:“赶很久的路了吧,我去叫水,你好生洗洗。”
“不必了。”
沈遇朝道:“你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回京。”
“回京?”秋水漪不解,“为何?”
男人沉沉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京里出事了。”
……
明和殿。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窗门大开,明黄色纱帐被风轻轻吹起,露出躺在龙床上的人影。
胡公公不在,殿内安静地闻针可落,寂静中隐藏着一股暗潮,蓄势待发地要将这间尊贵无比的宫殿淹没。
天鸿帝手指颤抖着指向纱帐外的身影,额角青筋暴跳,瞪着眼,瞳仁中溢满红色血丝,愤怒到了极致。
“你、你们……是、是要造反吗?”
他费力说出这句话。
“陛下何出此言?”
柔媚的嗓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带了一股空灵,仿佛海上索命的妖精。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将明黄色纱帐挂起,轻轻笑道:“陛下听闻徐明造反,一怒之下竟中了风,臣妾日日夜夜守着陛下,您怎么能这般污蔑臣妾?”
天鸿帝瞪眼瞧着眼前绝美的脸。
昔日的喜爱消失殆尽,仅剩厌恶与憎怒,“贱、贱人,朕、朕待你不、不好吗?为何、为何……”
他咬着呀,每说一句话,仿佛便耗尽了体力,到最后,他几乎是用吼的,“背叛朕?!”
“好?”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女人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泪。
她凑近天鸿帝,染着蔻丹的手抚上他脖颈,美目中盛满恨意,“这些年来,臣妾也以为,陛下待我是真心的。臣妾以为寻到了此生挚爱,将一颗心都系在了陛下身上。可陛下是如何回报臣妾的?”
感受着指腹下跳动的脉搏,女人将指甲陷入他的肌肤里,恨道:“陛下分明知晓害了臣妾孩儿的人是谁,却任由他逍遥法外,甚至将他立为太子!甚至于,臣妾只是他母亲的一个替身。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