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凌啸云瞪得眼珠快凸出,面色惨白,牙齿死死咬在一起。
喉咙干哑了一般,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发出声音。
倒是一旁的凌宗主不敢置信,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纵使是玄级魔物,也断不是四娘的对手啊?怎么可能呢!”
千溯真人伏在地上,断续着说:
“魔物太狡猾了,撕破结界从地底钻出来,先叼走了小姐,埋伏在山林引夫人上勾……夫人没等我们,一个人就去了,结果被魔物围杀在雪地里……”
“找回来的时候……夫人只剩了半个身子……”
“小姐……只留下一块血迹斑驳的襁褓布……”
哥哥与千溯真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凌啸云都没听见,也听不清了。
脑中嗡然一片。
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浑浊光晕。
直到他去了那片山林。
那林中,满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魔的。
树上、雪地上、石头上,腥臭而腌臜,残骸碎片零零星星,散乱浸透在各处,根本找不完整,甚至无以下葬。
那年,岳山的大雪下得格外漫长。
凌啸云跪倒在那片满目猩红的冰冷雪地里,哭了整整一个寒冬。
金羊(4)
飞升之后, 他得赐神名【云海】,取自他曾经修炼的那座山峰。
自此,他舍凡间之身, 断红尘羁绊,
世间,再无凌啸云。
云海天资绝伦, 修为百炼,终登战神之位,
执掌青罡神剑,驭御天雷之鞭, 位列百仙之上,仅居五祖之下。
尊荣无量, 光华万丈。
可云海却不同于其他武神。
不在天界享无穷极乐,而是常常奔赴下界诛魔, 纵然偶尔回到天界,也多半是在神元池埋头苦修。
寻常仙者多道他习武练法成痴, 唯有天元心知,云海一生一意,只为护卫人间, 屠尽魔族。
焚冲一四五年, 仙魔大战爆发。
天地纷乱,生灵涂炭,持续数年之久。
直到收网阶段, 云海战神奉命在青竹湖一带截击西魔君的大军。
双方激战数月, 难分胜败,
数座高山被夷为平地, 湖泊河川焦枯一片。
直到战局向更北之地转移, 云海立于高空,忽然目光一凛,
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下了砸向大地的巨大火球。
“西魔君!换个地方打!”他回头厉声大喝。
“嗯?”
对面那烈焰般的魔君闻言一愣,大刀随意往肩上一扛,也暂且停下攻势,“你这蝼蚁有意思,分明能躲过去,却主动来接本王这一招?”
“换个地方打。”云海战神再道。
他神情肃然,银发飘荡,额间莲纹幽幽发光,立于云霄之巅,分毫不退。
这下反而挑起了千炀的兴致,“若本王偏不呢?”
瞧着云海满面戾气,他却又忍不住追问:“为何啊?”
云海沉默,回头望了一眼下方的山林。
那片山林距离岳山很近了,他们一路自青竹湖湘北上,战火还未波及到此处。林木依旧青翠繁茂,隐约还能感受到他亲手织结、那存在许久的古老结界。
这次,他闭了闭眼,片刻之后,却轻叹了一声。
再抬眼时,目光分外坚定:
“此处,有于我至关重要之物,不容破坏。”
“嗯?”
……
三百年过去。
当年荒秃的山林如今绿意葱茏,枝繁叶茂。曾经遍地猩红的大雪之地被岁月彻底抹去,唯余山林一角,两座小小的墓碑孤零零立在乱石间。
墓碑满是青苔,碑上的名字被碧绿苔痕遮得模糊不清。
孰料此刻,“哐!”一声震响,
大刀焚鬼重重扎进地面。
但见那如山般魁伟的魔君火发飞扬,此刻,竟是屈膝半跪于那两座石碑前,双掌合十,神色肃然。
云海立在一边,原本的防备悉数散去,双目大睁,满是惊愕。
他却并未发声。
一时间,四野安静得出奇。
仙魔两军悬停高空,纷纷退避两侧,仿佛在这一瞬之间达成了无言的休战,天地之间仅余林间鸟鸣与风声回响。
“为什么?”
直到西魔君再度站起,云海方才出声询问。
千炀却浑不在意,依旧是那副不知仇恨、不畏悲苦的率真模样。他摸摸下巴思索片刻,
“本王也有至关重要之人,便是那些随本王四处征战的故友、袍泽。然则罹寒无情,每每他们化蛹之时,本王都会以此军礼,希冀他们的英魂长眠故里。”
他敛了神情,眸光里似有火焰燃烧,“生死由命,造化天定,本王不愿想太多。只要神智尚清,就当奋战到底,才不负逝去之人。”
云海怔愣半晌,却是攥紧了拳头。
分明是魔……
为何,却能如此坦然、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来?
“好了,来吧!继续啊!”
魔君拔起焚鬼,再次燃起漫天烈焰,慷慨激昂。
云海叹了口气,
“换个地方。”
“哦。”
魔,究竟是什么?
虽说天元尊上那时提过,魔物有不同等级,有些智慧高些,有些则与兽畜无异。
可是,为什么西魔君口中所说,却是另一种故事?
净天宫之上,云海想要一个答案。
“三位尊上曾告予过在下,魔族乃上古孽物,横空出世,当无心智,一心唯有杀念恶欲。”
“可是为何,西魔君却能说出那般堂堂正正、毫无邪念之语?若这也不算人,那么人族与此类魔族之间,差异又在何处?”
他跪伏于殿下,一字一句咬得很重,“末将想要个答案,从此诛魔,才能不负此心。”
一旁同样跪地复命的金翎神女被他这番言辞吓得是心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上头最左边的天元仙尊猛然一拍桌案,
“放肆!天级、地级魔自然不同于寻常魔物,装作人的智慧,又有何稀奇?”
他喝完这话,喉间微微一哽,似意识到什么赶紧回头,“长明,饶恕他,他也不是有意冒犯……”
“……”
中间的神祖面色平静并未说话,倒是另一边的雉羽仙子轻摇团扇,嗤笑一声:
“长明都没说什么呢,你激动个什么?”
她神情悠然,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云海,“本殿倒觉得无妨,不如,告诉他们吧?”
云海与金翎齐齐一怔,同时抬头。
长明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珠转向雉羽。
“啊?”天元眉头紧蹙起,“你是认真的?”
雉羽幽幽一叹,“反正啊,早知晚知,总是要知的。再说了,如今该杀的已杀,该擒的也擒了,又拿到了魔君人格碎片,可谓大获全胜。”
说着,仙子唇角扬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差不多,也是时候进行下一步——筹划第四法相了。”
“……第四法相?”
金翎神女也一凛,不禁与云海对视了一眼。
长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终于发话:
“金羊、黑虎,其实并非过往与你们所言,是神龙遗留世间的分身之力。而是——那就是九曲神龙神魂的本源。”
“即神龙本尊,最纯粹、也是最原始、创造天地的那份力量。”
云海睁大了眼睛,“什么!?”
“本源?”金翎更是急问,“那,神龙如今何在?”
雉羽漠然道:“死了。”
“死了!?”
“弑神……难道……仙果也是?”
天元仙尊面色肃穆,并未说话。
长明神祖神情亦并无波澜,继续道:
“血果,是为身为神司的飞廉之血所灌注;神树,乃为吾等夺取的神识所生养;枝叶、仙果,皆为神权转化的养分所结,唯此,才能使吾等长生不老,永恒不败。”
“汝等真当上古之神愿意分享永生不败的神权?”
雉羽仙子满目冷蔑,更透着几分憎意,“非也。那东西高高在上,从未真正关切凡间死活。我等取而代之,成为新神,方才有能力泽福人间,换来汝等及其后万世的永生与安稳。”
“……”
金翎神女彻底失语,瞳孔微颤,竟说不出一句话。
云海勉强稳住神色,则试探着:“那魔族,难道是……”
“是九曲神龙遗骸所化。犹如阴魂不散,还来祸害人间。”
这次,雉羽仙子提高了声音,咬牙切齿,
“所以,我等接下来要做的,也是汝等接下来该做的,便是唤醒第四法相,彻底剿灭祂的残骸与余魂!”
自那日后又过去一段时日。
不——神的时间不以日计,所以到底过了多久,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