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所谓‘兵器’,在你的术法下得到了第四法相与东魔君霖光的力量。然而,实则她一直都是——”
瀚渊高空。
黑角霖光唇角微微一扬,
“没错,本尊……不,我一直都是——”
蓬莱天界最伟大的神祖,
瀚渊天空之上那孤高的黑角之王。
此刻,不约而同唇齿阖动,道出了同一个名字:
“子、桑、怜。”
神司的选择(5)
那时, 刚刚晋升为神司的少女一袭浅青色衣裙,与平日盛装大为不同,轻盈而随意地走在最新修葺的花园小径上。
忽然间, 她停下脚步,远远望向路旁。
平日里空空荡荡的小路旁,竟多出一道蹲着的、颇为突兀的陌生身影。
她微微怔了一下, 多看几眼,才想起来。
缙云神社已经有了新的来客。
虽说此前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只是——
印象里,那人好像一向沉默寡言。
他被选为清音使来到缙云神社后, 每日只专注于琴音,不与神侍一族交谈, 因此她都快忘了他这么一个新来客的存在。
子桑怜再走近几步,才看清那个蹲下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揉搓着什么。
好巧不巧, 那株被他专注照看的花草,竟是她春日新种下的百葛草。
百葛草在凡间极难存活, 外表也不起眼,愿意研究怎么养活它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她特意将它移种到这缙云神社,日日精心浇灌, 费尽心思。
可惜, 即便再用心,也没能让它茁壮起来。
养了那么久,它依旧蔫嗒嗒的毫无生气, 眼看着便快要破败, 在百花竞艳的神苑之中极不显眼。
平日里, 哪怕是最亲近、每日路过的妹妹, 也从未留意过这株小草的存在。今日却被这么个陌生的访客注意到, 她不禁生出了几分兴致。
她轻咳几声,提醒前方的人注意。
那人闻声站起,转过身来时,神色倒也平静,视线里没有半分惊讶。
子桑怜带着惯常的笑容:
“姜太师……也对植物感兴趣吗?”
对面的年轻男子似乎不太善于交谈,神色腼腆,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嗯。”
虽说害羞,他仍侧过头去再看几眼那株不起眼的小草,声音很轻:
“百葛草……不喜太过精细的照料,浇太多水,施太多肥,反而适得其反。”
子桑怜不由微微惊讶。
一来,是惊讶于世上竟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种无人关注的小众植物;
二来,则是惊讶于他道出的知识,竟是连她都未曾了解的。
“世间竟还有这样奇怪的植物吗?越被精心照顾,反而越难养活……”
难怪自己养了这么久,依然长不好。
“有很多的。其实自然的风吹雨打,才是最适合它们的温度。”那清音使道。
子桑怜却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了。
缙云神社的神之花园,可是他们侍奉天神的神侍一族少有的乐趣之一。
能给予稀世花朵在人间无法得到的养料与呵护,更是她们的骄傲所在。
她温和地笑着反问:“姜太师的意思是,花匠辛勤周到,反倒比不得懒散无为?”
“不……与花匠无关。”
对面的男子低了低头,语气低微、恭敬谦和,“没人能掌控完美无缺的知识,这本是人之常情。也没有任何的莳花人,能真正代替广阔无边的大自然对花草的眷顾……或许,从移植进花园的那一刻起,它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目光低垂,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子桑怜却渐渐凝了眉目,神色肃然。
“恕我无法认同姜太师的说法。”
她端端正正地迈步过去,面对着眼前那低头的男人,一字一句:
“已经蔫败的花朵,只能靠花匠去拯救。若如今还不够好,便再努力些、做得更好一些,这就是……”
她顿了顿,认真道:
“花匠的使命。”
扔下这句话,子桑怜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后来,随着神龙陨灭,缙云神社的花坛也化作烟尘消散。多少人间难寻的奇花异草,再无处寻觅。
曾经百无聊赖的莳花人变成了勇猛的战士,又从战士变成了新的神明。
她再也不去照料花园。
没想到,再次聊起类似的话题,竟然已经过去了接近万年。
数不清多少次净天宫散朝之后,金玉朗庭之上,两位仙祖处理完各自要务,无意间碰头,于是便百无聊赖地闲步朗庭散散心。
朗庭之中悬挂着许多浮生镜,镜中可见世间万象、烟火人间:
没有战乱,也没有灾难,那些平平淡淡的凡间人家,亭台楼阁、山山水水,满是温柔的烟火气。朝廷甚至不再养军队,边境只有零星防范游牧夷族的士卒,而皇都也只有防备修士的小队卫军。
“高树被剪成了低矮的灌木,曾经漫山遍野的百葛草,如今也被装进盆子里,只能作观赏之物。再也淋不得风吹雨晒,只能在棚中勉强欣欣向荣,却长不出去,也开不茂盛。”
飞廉仙祖一边走着,一边望着镜中平静安然的人间,摇头叹息。
她抬眸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长明,轻浅一笑,
“看来,我们也不算称职的花匠。”
如今的她,早被时间抹去了锐气,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再不复当年满眼的斗志与锋芒。
戴着银杏簪子的男人一袭枣红长衣华服飘飘,面容淡然如昔,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整治的就只是花匠,而不是花园。”
“现在的百葛草,只过过被人呵护的样子,再去野外,已经不能生存了。”
两人并肩随意沿着朗庭缓慢踱着步子,许久无言。
倏尔,子桑怜侧过脸,认真道:
“那如果,毁掉整个花园,重头再来呢?”
这话令长明一时惊诧。
“阿怜,现在的花园,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连你也不行吗?”
“孤……”
长明顿了一顿,轻叹道,“纵能动用部分权力,但因魔渊之下另一半神权的制衡,我们无法彻底推翻一切。而孤……并没有深入魔渊、找到被你妹妹所藏之物的能力。”
飞廉道:“可是姬若羽有。”
长明笑道:“但她,恰恰是那个最想成为花匠的人。”
听闻这话,飞廉忽地驻足,转身正对他,目光笃定:
“那就够了。”
“我们可以借她的力量,让她操控我的身体,以她的‘兵器’计划去夺得第四法相与魔君的力量。我曾亲眼见过霖光,亦能模拟她的人格,只要骗过姬若羽,便能深入魔渊,寻找到并彻底毁灭另一半神权与神龙遗骸。”
“可你如何让雉羽信任你?”
“无需她信任,”飞廉冷静道,“我只需去打开通天棺,假意忏悔认错,让她将我视作叛徒与威胁,从而被她打败、成为她的实验品与傀儡。而你,则在暗处用术法暂时遮盖我的意识。放心,一旦接触到神权,我的意识便会苏醒,取代霖光。我的意志,绝不会输。”
长明仍不确信,“那凌朔呢?”
“他与你我不同,他不是一个能隐忍说谎的人。他必须对真相毫不知情,他真实的慌乱与绝望,就是最好的掩护与烟幕。”
她说得滴水不漏,仿佛这个大胆又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已经酝酿了许久,此刻才从容不迫、一丝不乱地吐露出来。
长明的目光,从震惊转为复杂,几番挣扎与沉默。他似乎觉得这计划的确可行,但终究又心怀不忍。
飞廉瞧出了他的迟疑,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明……姜太师,我一直视你为挚友,你是唯一能真正懂我心中所想的人。”
“而我,却是个毕生都在泥泞与沼泽中前行的人。”
她说着,转过身去,缓慢地迈步向前。
长明的目光不觉追随,听着她不疾不徐的声音,诉说着那古早而久远、好像已经埋葬于历史长河里的旧事 :
“幼年时,为了通过神司的试炼,我和阿楚被亲生父母蒙上双眼,抛入一片沼泽之中。只能凭借神龙在梦境里的微弱指引与缥缈不清的感知,在荒芜无边的白色沼泽里摸索前行。若走不出去,我们便将永远沉没于此。”
“唯有自幼经历这道试炼的人,才能成为与神龙连通、被世人憧憬敬仰的神司……多少与我们一般大的孩子,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片沼泽里。”
她语气淡淡的,却听得长明眉头渐渐皱紧。
“我就是在那场试炼中,快被淤泥彻底吞没的瞬间,觉醒了与神龙连通的印记与力量。从此被世人景仰,成为名为神司的存在。”
“但其实那个时候的我,唯一所渴望的,却只有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