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暴雨倾盆,我躺在血泊里,没有娘亲,也没有婆母,我疼的死去活来,旁人生孩子盼着丈夫能陪伴身侧,我不敢奢求,只望着迟迟亮不起来的天色想,唯你状元郎一封书笺即可!”
滚烫的泪珠自面庞一滑而落,凝结成线,坠至陆承序的衣摆。
华春看着他,拂去眼泪,复又笑起来,“可惜没有!”
短短四字,轻飘飘打耳梢拂过,却如车轮重重碾过心口,陆承序深深闭上眼,被眼底浓烈的酸气逼得倒退一步。
夜更深了,不远处的树梢传来几声寒鸟的啾鸣,衬着这空空荡荡的屋子别样幽静。
“和离吧…”
久久的沉默后,华春脸色恢复如常,翩然越出拔步床,来到插屏旁坐下,重新将那封和离书拿出,搁在桌案。
明间的大门仍敞开着,一阵寒风滚进来钻进寝卧,高几的灯芒被吹得忽明忽暗。
屋内落针可闻。
陆承序高大的身子如山一般耸峙在拔步床廊下,胸膛被岩浆剧烈地腐蚀烫印,俊脸红一阵白一阵,难过到无以复加,那素来坚不可摧的修长脊梁也数度晃了晃。
“和离”二字,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滚过,面对她如此强硬的要求,陆承序绞尽脑汁,无以言对,他深吸几口气,转身迈出拔步床,来到她对面落座,与她一道平视前方。
默了默,再度相商,“华春,过去千错万错皆在我,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们还有沛儿,我们还有将来,未来的时日我一定竭力弥补你。”
“你知道我要什么?”华春偏转过来,看向他,哼哼一笑,“其实我给过你机会,我来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这段时日,你不是照旧不怎么着家?”
陆承序喉咙一哽,“华春,如今的朝堂…”
“我知道,朝堂局势凶险,正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时机,所以,你该寻一个不图人只图名的女人,你们方是志同道合,而我呢,也想换一个人,尝一尝被爱的滋味,盼望着,病时有人予我递一口水,冷了,有人为我掖掖被角。”
“夫人,往后咱们不就可过这样的日子?”
“陆承序。”华春抬起眼,明明朗朗看着他,平静道,“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酸涩充斥喉间,陆承序喉咙发堵,顿时无计可施。
和离书已被推到他跟前,陆承序盯着全新的书封,眼睫颤动,喉结数度翻滚,怎么都伸不出去那只手,他艰难地将视线移开,落在华春侧脸,
“夫人,并非我执意不放你走,实乃你为我吃了太多太多的苦,无夫人,便无我今日之地位,你好歹跟着我过几年好日子,让我弥补弥补你,再…”
“嫁你时我方十六,如今二十一了,几年后,我已人老珠黄,还能挑到什么如意郎君?”她眼神绵绵,带着几分俏皮,“你放过我,便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这话跟冰刀子似得戳得他几无招架之力,陆承序俊脸发白发僵,擒着方才那盏没来得及喝的冷茶,一口灌下。
也对,姑娘家能有几个五年蹉跎。
她已被他蹉跎了五年。
不想负她,却又留不住她。
陆承序此刻如被烤在火架上,动不得,退不得。
沉默片刻,他又道,“那你便没想过沛儿,孩子还小,不能没了娘。”
“这我已有安排。”华春语气笃定,神采奕奕,“我打算就在洛华街这一带租或买个宅子,离着陆府也不远,孩子白日去学堂上课,闲暇随时能接到我府邸玩耍,至于夜里,睡你这,睡我那,都随他心意,我依然会陪伴他,直到他不需要我那一日为止。”
陆承序听了心里好一阵发突,好似被人拿着刀尖逼到悬崖,跨不过那条鸿沟,唯有往下一跳方能解脱,他深深吸着气,逼着自己咽下满腔的酸楚,“敢问夫人,你一弱女子,骤然离开陆府,人生地不熟,无亲无故,你让我如何放心,至于洛华街一带的宅子,恕我告诉夫人,这里没有空宅子,权贵尚且住不过来,哪有宅子租出去?”
华春眨了眨眼,望东头方向一指,“街东牌坊下,北面第一户不就有个空宅子?”
陆承序脸色一变,眉棱蹙起,斥她道:“胡闹,那里死过人,不吉利,平日女眷都要绕道走!”
华春嗤笑一声,神色昂扬,“这偌大的京城,哪座宅子没死过人?哪一块砖没沾过血?”
陆承序极力劝阻,“华春,那座宅邸非同一般,你听劝,别闹。”
“可我要就近照顾沛儿!”
陆承序闻言灵台一振,清隽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她,做最后的挣扎,“既舍不得儿子,留在陆府照料岂不更好?”
华春斜了他一眼,“可我不想做你陆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陆家的媳。”
话锋打了个转,又回到起始。
夤夜,风雨如晦,淅淅沥沥的雨丝如针,下满整座畅春园。
这场雨来的猝不及防,又无可招架。
陆承序极力维持住表情,慢慢将那封和离书攥在掌心,痛苦地闭上眼,
“好,我答应你。”
子时已过, 四下寂静寒幽,雨丝渐如雾在天地腾绕,水渍覆在地砖薄薄一层, 在夜光映衬下好似雪一般, 陆承序踏着霜雪神情颓静回了书房。
手臂撑在门栓, 好似蓄了一把力,方重重将之推开。
沉闷的一声吱呀打破夜的宁静。
门房处值夜的小厮听得这一声,慌忙裹着袄子出来瞧。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穿堂下,怔望这一片虚无的天地出神。
天爷, 子时已过,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怎么能回来?
陆珍交待得明白今夜不必侍奉,暗示爷今夜留宿后院。
可他偏回来了。
再看那神情,虽隐在夜色里瞧不真切, 可这一身萧索低落并不难辨。
定是出了大事!
小厮惊得浑身腾出冷汗, 立即一声不吭地往下跪住, 伏低在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陆承序在门廊下定了片刻, 抬步回了书房。
小厮跟到廊庑外, 默声候着里头吩咐, 压根不敢多一句嘴, 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陆承序捏着那纸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
窗外略有光色透进来,如朦胧轻纱悬在案前,陆承序将和离书搁在桌案,迟迟未去点灯。
身上浸了些雨雾,略有些寒湿,他却一动不动,没有更换的迹象, 任由那冷意腾腾地往骨缝里钻,好似如此方能填补内心深处的空茫。
方才有多意气风发,此刻便有多心空意冷。
好好的一段姻缘,就这么说散就散。
换谁能好受。
他不敢想象,若亲口告诉沛儿他母亲要离开,孩子会作何反应。
又堵,又酸,又悔,又涩,无数杂乱的情绪如一锅乱粥在他腹内翻涌焦灼。
无论过去在外头如何风雨瓢泼,如何刀光剑影,他总总晓得身后有一方安宁的天地,有一个良善温柔的女人,一个活泼可爱的稚儿,一对虽不太着调却开明的父母在身后,支撑他一往无前。
如今那根梁柱突然抽离,好似大厦突然轰塌。
说不出的泄劲,说不出的索然。
连着素日里那份要强的心思也淡了许多。
他当然可以续娶。
重建一个后方。
甚至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难。
可方才她那一字字一句句,无不道出她这些年的艰辛困苦落寞绝望,让他觉着自己如同一冷血恶徒硬生生将那满腔的情愫一点点践踏碾碎,再焚之一炬,如同一负心汉将之利用完又唾弃。
何其残忍,何其可恶。
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走他地,再娶一个女人取代她的位置,让沛儿唤别人一声娘。
他做不到。
他的良心、愧疚与责任不准许。
指尖发白发僵,轻轻扶住那一抹信角,坐在那张圈椅,一宿无眠。
天亮了,雨丝变细。
华春如初到那一日,盯着帐顶出了一会神。
自昨夜他承诺放手后,绷了许久的那口劲终于泄尽,心里积压的意难平好似也由着清空,人说不出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对一个男人有任何期待,终于不用在意那个人心里有没有她。
可以随心所欲过日子。
唯独愧疚的便是沛儿。
华春唤来松竹,穿戴洗漱后,便问起儿子。
松竹带着小丫鬟进来摆膳,“小公子一早醒了,由常嬷嬷和松涛领着去了前院,跟大哥儿一道去学堂。”
桌上摆了六样朝食,一碗七宝素粥,一笼羊肉小包,一叠油炸桧,还有羊乳桂花饼之类,华春先吃了两个羊肉包子垫肚,听了半晌,不见外头有慧嬷嬷的动静。
松竹端来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跟边,华春塞了个桂花饼给她,问她道,“嬷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