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下任家主,原本坐着观望的不少邓家宗族都躁动起来。?
李公公被噎了一下,对于邓家此举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这邓家确实太过嚣张,敲打敲打也好。
李公公暗暗想着,轻咳一声:“那就不是本官的事了,你们和两位殿下看着办吧。本官是奉旨来视察进度,现下也差不多该回去禀报了。”
萧元翎看着突然变了态度的邓家,挑了挑眉,虽然不知道邓家因为今日之事又误会了什么,但看来对他们不是坏事。
萧元巳也站起身,表情很冷:“看来邓家有的忙了。那本王也先不奉陪了。”
萧元翎微微笑着,同样跟着李公公告辞。黎以棠和孙盈也起身,又被老者叫住,语气颇有些急切:“黎小姐,那笺墨庄和邓家的合作?”
孙盈笑嘻嘻回道:“再说吧,这合作也不是只有我们说了算,还要权衡一下呢。”
终于出一口恶气,孙盈立刻用当日邓文渊的原话还回去,顿觉畅快。
黎以棠笑:“合作之事不急,还望这次,邓家可以肃清家门。”
老者忙道:“一定,一定。”
两人出了邓家,李公公的马车刚刚离开,接下来邓家该怎样的兵荒马乱或者大换血,都是他们关起门来的事情了。
李公公一走,邓府门前就是黎以棠四人和萧元巳,萧元巳明知沈枝是萧元翎的人,也没继续兜圈子,脸上闪过戾色,冷笑一声。
“九弟好手段。淮州,我自叹不如。”
萧元翎还是那副端方温和的样子,只是眼中讥讽不掩,针锋相对:“不及三哥,棠棠数年想出的配方,三哥十几日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萧元巳这次连冷笑也挂不住,看了一眼萧元翎身边的三人,沈枝懒得给他什么表情,孙盈笑容洋溢,好似只是个路过的商人,让人来气。
至于黎以棠,更是那副蠢的要死的表情,看的萧元巳更加烦躁。
此情此景,倒是他孤家寡人一个,成了戏文里人人喊打的坏人。
萧元巳冷着脸,转身拂袖离开。
已经是黄昏,这场闹剧持续了近乎一天,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起来。
沈枝也难得流露出放松神情,声音轻快:“可惜楼月奎没来,这场大戏真是精彩极了。”
听到这话,萧元翎笑着挑了挑眉,意有所指:“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正说着,一个邓家家丁装扮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凑过来,是熟悉的声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想我?”
四下无人,家丁撕下面具,露出楼月奎微卷的头发和俊朗的容颜,笑嘻嘻凑到沈枝旁边。
沈枝微微一愣,旋即漾开笑意:“易容术不错。”
“嘶”
孙盈突然出声,众人看过去,黎以棠疑惑:“怎么了?”
孙盈挠挠头:“我方才正想夸,夕阳西下,才子佳人可是楼月奎是男子啊!”
楼月奎抽了抽嘴角:“姐,您就这么不觉得我是个才子?”
黎以棠这么一看,沈枝一身男子打扮,又是清俊非常,男装时又不爱笑,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冰山才子。
楼月奎长相本就雌雄莫辨,又带着异域风情,也确实挺像个美人的。
“嘶”黎以棠成功理解孙盈,两人都面露思索起来。
沈枝没什么生气的感觉,她为了贴合男子身量,穿了增高的靴子,此时和楼月奎几乎能平视,也打量起楼月奎,眼中带着笑意。
萧元翎在一旁慢慢弯起嘴角,笑容扩大,好整以暇的看着几人耍宝,悠悠补充。
“谁说男子就当不了佳人了”
楼月奎一向大大咧咧,此刻也被大家调侃的有些不自在,难得脸红:“走不走?回家了!”
暮色下,河面平静,柳丝飘扬,远处五道身影被夕阳渡上了一层金边,笑闹声被风揉碎,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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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者粗思极恐回去辗转反侧,庆幸自己又挽救了邓家一次[墨镜](此处应配最棒的老羊)
河匪(一)
邓府内, 气氛凝滞。
落针可闻的祠堂里,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很不好看。
甚至没有人敢起身替还被捆在地上的邓韫鸿松绑。
“文渊,你愧对邓家对你的信任。”
老者声音不大, 却透着十足的威严。
邓文渊嗫嚅看向老者, 他已经年过五十, 已经做了十几年的邓家家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欲望越来越大的呢?
他说不清。
只是想要的越来越多, 逐渐在富贵和权利中迷了眼睛。
“三爷。”
邓韫玉起身,恭敬一揖,在邓文渊身边跪下。
邓文渊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这个偏房所生的儿子。比起老大和老三, 他总是安静的没有存在感,一向也不爱参与家中事务。
除了读书, 平日看着清心寡欲,是以这些事情, 邓文渊压根就没想着让邓韫玉参与。
现在这是干什么?
在众人或惊讶或打探的目光中, 邓韫玉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父亲与兄长所做之事, 是我告诉九皇子殿下的。”
“什么?”
地上的邓韫鸿失声质问, 不少人也都变了神色。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争夺家主之位?难道这邓二一直是在扮猪吃虎,等待时机?
邓韫玉没有看身边一脸震怒不解的父亲,没有看任何人, 自顾自重重向老者叩头,向邓文渊叩头。
“孩儿知道, 此举不应该闹得人尽皆知,毁了邓家声誉。孩儿受了邓家二十几年照拂,愧对邓家。”
老者叹了一声, 看着地上三人,又气又怒,说不出话来。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孩儿自愿退出邓家族谱,余生去寒山寺,忏悔对父亲、兄长、以及邓家的罪过。父亲兄长犯下诸多罪孽,愧对淮州百姓,也害了不少家庭。含章一直知晓这些事,却不加以劝阻,反而心安理得享受这些带来的生活,心中不安。”
邓韫玉说的很慢,不时停下咳嗽,背却挺直。
老者愣住,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邓韫玉向众人行礼,站起身来,空手走出邓家。
偏门处,已经有一个小和尚在等候。
邓韫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想父亲和兄长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生长在染缸一样的世家,却因为自小多病,读了不少圣贤书。
所以他自年少时,就隐约知晓,他所享受的锦衣玉食,他所食的灵丹妙药,混着酒肉池林的奢靡,混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觥筹交错。
他所不齿的,试图避而不见的算计与交易,也是他所生长的,避不开的藤蔓。
他看的太清,以至于连掩耳盗铃的糊涂都让他更加痛苦。
邓韫玉还记得,若干年前,他随家中进京,曾经在凤仙花开的季节遇到一个少女。
她好像也生长在泥泞里,但是却是那样从容,百折不挠。
黎家的侄小姐,正忙着对抗明显栽赃陷害她的几个少女,眼神迸发出火光,明亮的惊人。
他跟着推杯换盏的父亲匆匆而过,耳闻两句回头看去,惊鸿一瞥。
他佩服那样的果决和勇敢,却还是改不了自己优柔的性子。
可是书卷不白读,他又因为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和交易痛苦。
他开始默默收集一些证据,然后带着自己知道的,去佛前忏悔。
直到再次遇见黎以棠,他才恍然,原来这么多年他自以为的同病相怜,那个少女一直站在光里,从未被黑暗侵蚀。
他一边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一边又自惭形秽。
邓韫玉站在远处,看着那五个身影走远,直到模糊成五个点,夕阳也已经完全落下。
邓韫玉笑了笑,也转身离开。
淮州绿意葱茏,嫩绿被越来越浓的翠绿一寸寸取代。
日子还是有条不紊的继续,仿佛没什么大的变化。
只是听说邓家家主换了人,那一向和邓家格格不入,乐善好施的邓二公子一头扎进了寒山寺,不再参加乡试。
摇船的百姓闲话,说着即将到来的,算起来已经推迟一月的乡试。
不知哪家的娃娃脆生生唱:“六月熏风长,风动一川荷——”
“快来看呐,官府贴了新的布告,是关于乡试的!”
河边一个正在洗衣的女人顿了顿,低头继续干活。
正是田画。
她拒绝了黎以棠和孙盈等人的见面,也没有收后来邓家送来的银子。
一位做糕点的婆婆曾经来找过她,颤颤巍巍的递给她一包绿豆冰糕。
告示写的不算短,闻讯而来的人群安静片刻,渐渐才起了交谈声。
“笺墨庄与邓家合作,以后去参加科考,都可以使用官府分发,邓家生产的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