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娶莹往董卿语主宅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些。苏澹在后面追，几步追上，侧身挡在她面前。
“等等——你……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苏澹喘着气，说话都不利索了。
龙娶莹不说话，往左走。苏澹跟着往左挡。她又往右走，他又往右挡，活像一根桩子堵在她前面。
“你听我解释……我……”苏澹无比着急地开口辩解。
龙娶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像是对无关紧要人的冷漠和厌烦：“不用解释，也不需要。”
苏澹头一回这么慌：“可是……可是你……”
龙娶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又故意掺了点委屈和失望：“是，我都听见了。听到你跟凌家小姐举案齐眉，红颜知己……”
苏澹听她这一声叹息，心都跟着往下坠，语气快得不行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跟他们打赌来着，我……我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我又不能找你，因为你身份特殊。所以我就只能找陵酒宴来……”可他看着龙娶莹看他越发失望的眼神，那份解释也随着越发苍白，声音也越来越小。他说的是实话，可伤害也是真的。
龙娶莹都觉得这解释可笑得不行，她被气笑了，眼神随着笑看向别处一眼，然后回来，仰起头看着他：“打赌？你觉得你这个理由可笑吗？假如我有天跟典越站在一起，笑着被一群人簇拥，然后我跟你解释，我是因为跟人打赌，我一点都不是故意的，我是身不由己，你信吗？”她说这话时，怒气像是快压不住了。
的确，这解释一出来，的确有点可笑，苏澹也渐渐这么认为。但是他说的的确是事实，他没说谎。
龙娶莹看他半天找不到个像样的话说，也都懒得说了，直接挥手让他让路：“你让开吧，我以后不会找你帮忙了。”
而这句话无异于最终审判，苏澹也彻底慌乱：“我说的是实话，你为什么就不能信呢？我跟陵酒宴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关系，我的确没辩解他们说的，但那也是有原因的，我又没背叛过你。”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我甚至都没像应祈那样，对你不管不顾。你每一次忙我都帮了，而应祈辜负过你那么多次，你还继续找他帮忙。你连他那种怂货你都原谅，怎么到我这里你就这么大反应？这么偏心？”
越说越没边，龙娶莹直接冷漠应对，不回答也不听了。她抬步直接跟他擦肩而过，往前走。
苏澹见龙娶莹因为他说到应祈就直接不理他，直接开始赌气了，甚至口不择言了，对着她说：“好啊，结束就结束，反正……反正你对我也没什么感情，不帮就不帮，我也省得每次都冒险，被追究。”
龙娶莹还是没理他，继续往回走。苏澹更慌，也更生气，他竟然直接说：“陵酒宴本身就比你好啊，她起码不会利用我。你把身子给我就是为了找我传话，你对我就没感情，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没准每次你跟我睡了之后，你还得在背后笑话我呢。我现在就搞不懂了，你对我只是利用，你也没资格管我喜欢谁啊，我就算跟陵酒宴在一起了，我不耽误的事情，不就行了吗？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啊！”
听到利用这两个字，龙娶莹止住了脚步，站在那里不动了。
苏澹以为他终于让龙娶莹有点反应了，压根不觉得他的话有多伤人，而且他本身就是那么想的，龙娶莹每次的投怀送抱，每次的温柔，每次在床上的讨好，不都说因为利用吗？就是因为他能传个话，她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啊？明明是他动的心思更多，她却因为这一点事情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他喊打喊杀，凭什么？
对啊，她都没对他付出过什么感情，无非就是因为知道他喜欢她，享受他这种在意她，喜欢她的处境而已。这次无非是因为看到他换个人喜欢了，觉得不是真心实意喜欢她了，在这里觉得已经不公平罢了。她就是喜欢这种被人在意重视的感觉。而她跟他就是交易、利用，她又不喜欢他，却要求他一心一意得对她，自私无比，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她就是打算一直这样钓着他，如今看到自己钓的“鱼”跑了，她自己又生气，在这里虚伪得装模作样，演戏给他看，在这里装作在乎他，想要他继续喜欢她转罢了。对，没错，她就是个既要又要的贪婪女人，又坏又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而已。
苏澹越想越生气，他觉得龙娶莹又不喜欢他，又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喜欢。如今他就算真的喜欢别人，她又凭什么既要又要啊？她没资格，管不着！
可他的怒火还没来得及燃起来，眼前几步远的龙娶莹慢慢转过身来，眼眶泛红，却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看上去脆弱又逞强。
苏澹刚才想好的那些硬气话全说不出来了，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一揪——感觉刚才的话，是不是有点说重了？
龙娶莹仰了下头，好像是不想就这样在他眼前哭出来，把眼泪逼回去。然后看回他说：“我没资格，你说的利用也没错。我就是这个目的，你全说对了。”
苏澹不说话，他只觉得无话可说。亲耳听到龙娶莹的承认，他还有点难受。
但龙娶莹却转而说：“我身边只有你，我是找你办事，是找你帮忙，是下贱对你投怀送抱，随意你怎么想。但是陵酒宴……”她看着他哽咽了下，“陵酒宴害我断了两根手指，要不是因为她，我会每天面临这些吗？我以为我依赖你，你或许会有一点能感觉到，我以为我的孤立无援，你能稍微可怜可怜我。但我真是把自己想的太高了……”
她说到这里实在觉得自己可笑，笑了下，“根本没人在意我，包括你。我以为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但你转头可以跟那个给我造成如此伤害的女人，站在一起，欢声笑语。踩在我这些天受的苦上，跟我说，因为你的打赌，让我别在乎，别生气。我厚脸皮地以为我可以让你稍微克制一下，我以为你会替我想想，就应该不会去碰我最难受的那条线，我以为你真的理解，可怜我，不可能去跟我的仇人站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眼眶里已经有泪了。她失望地摇着头看着他，“结果呢？”自嘲地轻笑了声，“是我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你还是做了，现在还跑来跟我说，我没资格，我利用，我应该如此。”
苏澹看着她的样子，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心里全是刚才口不择言的羞愧和赌气的后悔。
龙娶莹调整了语气，把哭腔掩盖：“还有苏澹，你说我利用？”她嘴角微微扬起弧度，掩盖着自己的伤心，“假如我真的利用的话，那我根本不会生气，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委屈。我可能会按照你所想，去讨好你，然后继续安然无恙的让你传话，跟你上床。而我现在这样，你还觉得是利用吗？”
苏澹被龙娶莹的话敲醒，可一切又都晚了。少年人总是不理解任何事，等到把一切都碰碎后，才后悔，想要弥补，可是一些东西被打破，根本补不好，只会裂得更粉碎。
苏澹被彻底打回原样，眼底里全是心疼和愧疚：“你别这样……我……我，那不是我想说的，我说的都是气话。”但他又的确刚才跟断了龙娶莹两根手指的陵酒宴站在一起。
假如他真的在乎她，就应该会想起和记住，陵酒宴造成的一系列连锁反应里，受伤最严重的就是龙娶莹。假如苏澹真的长记性，就应该知道，龙娶莹看到他跟她仇人站在一起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可他忘了。或者，他从来没真正放在心上过。
因为她从不表现，因为她实在过于把这种事云淡风轻地揭过去，以至于被所有人忽略。
可要是苏澹真觉得他对她付出心思，他应该知道的。他其实也没真正喜欢上，却在因此怪罪龙娶莹对他不够喜欢。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龙娶莹是那么委屈，她其实依赖自己，她其实已经在乎他了。可他刚才说了什么？苏澹真想打自己耳光，他刚才怎么就没明白，龙娶莹的生气就是因为在乎啊，因为在乎才会生气委屈啊。应祈她不生气，是因为她压根不在乎。他懊悔他怎么才明白这个道理。他却说了那样的话，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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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实上，龙娶莹根本不生气。从一开始就是她利用苏澹，需要苏澹传话，才献身的。她本身就处于求这人帮忙的处境，没资格管人家的感情，她只求别耽误她的事就行。
但求着人家办事，就是被动。这次更是因为苏澹的私心，差点误了她的事情。她还不能直说，因为直说了，苏澹之后可能直接耍脾气，不帮了。
而这番控诉，倒像是龙娶莹也对苏澹动了感情：我以为咱俩真的有感情，没想到你一直有喜欢的人，还是害我到如此地步的陵酒宴。但你却一直瞒着，跟她一起欺负我。只有真动感情的人，才会面对“喜欢”人的背叛而如此委屈。
实际上，就算苏澹脚踏两只船，真喜欢陵酒宴，龙娶莹也不在乎，陵酒宴只是个借口。她的断指不仅仅是因为陵酒宴，陵酒宴只是因，后面更少不了董仲甫和凌玉山的主力，才导致了如今的果。一锅端的前提是她得活着出去，等她活着出去后，这些人等着吧就。
而她目前只需要苏澹传话，她要是利用好了这次，她就可以不用每次都得献身去求苏澹帮助了，而是让苏澹真心实意、不敢怠慢地求着给她帮忙。
况且苏澹才多大，他这些天的感情，龙娶莹看得出来。她得让他失去，才能让他真的确认这份感情的存在，之后更好为她办事，至少不是她费尽心思求着。而苏澹后面因为这次错误，患得患失，会主动求着帮她。龙娶莹不会爱上，但她能给人一种“你被爱着”的感觉，和她被辜负的委屈。
“没必要了，苏澹。”龙娶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们都在欺负我……”
说完，她受伤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随后转身就走。
苏澹看得难受，他真的心疼了。他伸手去抓她的手，想让她留下，被龙娶莹甩开了。
她头没回，只是说：“别再追上来了，”然后眼眶泛红，决绝地用余光看了一眼他，“不然我告诉董卿语。”
这是她第一次对苏澹说这么重的话。
苏澹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恐惧蔓延他的全身，他像是要失去龙娶莹一样，害怕得心里发疼。
龙娶莹边走边往身后瞟了一眼，确认他没追上来，才加快了步子。
她抬手擦干净眼泪，吸了口气又呼出。她心里想的是，得让人失去一下，才能觉得珍贵。反正这次不是她设的局，是苏澹自己递过来的刀子。
少年人的冲动，将来没准能被她用在一些关键又危险的地方。至少以后传话，用不着被他一次次操，那么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