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祈也是掐着这个时间点来送药，按理说他已经到了王褚飞门口，应祈跟着门口守卫说着：“我就是来看看故友。”
守卫们当然不放。应祈作为凌家人，目前董家的合作者，自然有些权力到此勘察。看眼前的守卫不懂变通，应祈也收了收礼貌的姿态而是说：“那你们禀告董老好了。”说完便抱着胳膊等着。
旁边有守卫过来，他们知道典越在里面，凌家在董府好歹是客人，他们得罪不起。所以放人进去，还是不放人都怕得罪人。
但是典越在里面呢。就算有事什么事，应祈进去后，典越在呢。出事了，也是典越控场。而且就算放错了，典越在，他们这些守卫顶多也就挨典越一句骂。要是得罪凌家，让董仲甫难做，那可不是骂两句的事了。
于是想着典越在里面，几个守卫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让了步，让应祈进去了。
应祈点了点头，但不知道典越正在里面呢。
迈步进去，穿过院子，离屋子越近，他却听到典越的声音，听到他讥讽地说着在王褚飞离开九歌后和李乐嫣的事情。应祈随着他的声音，一步步越走越近，随着声音包裹的内容，一步步越来越沉重，直到他伸出手，把门推开。
屋里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应祈瞪大眼睛扑上去：“王褚飞!”
典越看过去，没阻拦，甚至让了几步，看着应祈几步冲过去，蹲下身去扶王褚飞。
应祈看着王褚飞身上触目惊心的伤，他回过头质问典越：“你到底做了什么！”
典越嗤笑了一声，抱着胳膊站在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哟，又来一个装好人的了？难怪你们能玩在一起，两个自做深情的伪君子。”
“典越！”应祈的怒气从胸口往上顶，自从见到典越，那股火就没灭过。
典越丝毫不慌：“怎么？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家小姐刺杀失败，藏在客宅时，是你纵容我当着王褚飞的面，强暴的龙娶莹。如今装什么好人？”
应祈的闯入是个很好的时间点，典越见一直刺激不到王褚飞，正好把话头转到应祈上：“对了王褚飞，你知道应祈为什么会离开九歌，如今在凌家门下吗？”
应祈听到典越的话，猛地看了眼王褚飞，像是害怕什么。他立马让典越闭嘴：“住嘴！别再说了。”
而应祈身上的未知，让王褚飞眼神沉了沉，他不知道。
典越看到王褚飞的表情懂了，应祈的慌张也正是他要的：“因为你的好兄弟，在你离开九歌后，就没退路了。他家里所有人都被武宝怡害死了，他当街把人宰了，如今要是不窝在凌家，他就是朝廷通缉要犯。”
王褚飞看向应祈，应祈骤然低下头不语。
典越笑得合不拢嘴：“你作为君临王上的负星卫，连这都不知道？啊对，被凌家瞒下了，你还真不一定知道。”
“别再说了。”应祈抬起头，像是在求典越一般。
典越偏要说，为什么不说？这能好好刺激王褚飞的机会？
典越微微弯下腰戏谑地看应祈：“怎么？你怕他知道？”然后看向王褚飞，声音完全是揭秘的愉悦，“怕王褚飞知道，你是因为李乐嫣的出卖，导致全家被杀的吗？”
王褚飞眼底终于有了波动，应祈对上王褚飞的目光后，只敢低下头躲闪。典越看着两个人，嘴角勾起，但是笑容只是挂在脸上，也没多少开心。
他直起身，最后还说：“行了，不打扰你们叙旧了。”然后看似很开心的转过身，摆摆手走了。
只留下沉默的应祈和王褚飞。
晨冬的雾气散尽，迫近午时的暖阳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地面上，可屋内的人始终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只有无尽寒冬的阴冷。
有些伤疤，撕开面对，或许能好。
可有些伤，是断手断脚，撕开伤口的那一刻，人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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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非自从上次答应做卧底后，就被董家倾力治疗，之后按照计划被放了回去。
放虎归山这场戏，董家做足了安排，全城张贴了告示，说董府一个刺客跑了，协同的还有一个董府的丫鬟。
编纂的经过是，阮非诱惑了董府的丫鬟，然后在丫鬟的协助下，逃走了。有个正常人的帮忙，逃走的真实性才能让人信。
龙娶莹想的这招，完全是在断了阮非手脚后，还把他名声也搞臭了。告示贴满了宾都的大街小巷，阮非和丫鬟的画像也贴了出来了。
而那协同出逃的丫鬟根本不存在，阮非对龙娶莹这样毁他名声的做法更恨她了，但目前大事更要紧，他只能把那点恨意咽回肚子里。
在这伪装的全民通缉的情况下，逃回陕东会。
他回去后，立马要求见胡灵蕴，要把龙娶莹当时从唇间传递给他的纸条交给胡灵蕴。
胡灵蕴当时派出了十几个死士，计划失败，他压根就没想过能有人回来。
但是阮非这没了一手一脚的人，愣是拄着拐杖回来了。
他其实不是信不信，而是无论信不信，他都不会留阮非的命。一个弃子，他没必要，花心力测验什么，因为阮非留下来也没什么作用了。
但胡灵蕴依旧是这些人心目中悲悯的神，没人会相信他的冷血。
阮非也压根不知道，假如他当初真的九死一生逃回陕东会也是一死。反而再次救了他命的，是龙娶莹唇齿间跟他传递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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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非把那张纸条交给胡灵蕴后，他就侧过身子，将仅存的右腿屈起，右膝缓缓触地。右臂撑在身侧，手指张开按着地面，勉强维持住平衡。空荡荡的左袖垂落下来，在身侧微微晃动。他就这样歪斜着跪在地上，磕头认罪。
胡灵蕴其实在前一秒已经打算把人杀了的。但是阮非傻傻的说什么字条，胡灵蕴才暂时打断，接过阮非递来的那张字条。
阮非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的地砖，身子微微向右倾斜，全靠那只右手撑着。他声音发颤：“胡先生，我……我已经把咱们的存在告诉了董府的人，我……我该死”
胡灵蕴身形修长清瘦，就那样坐在阮非面前。仿佛没听到阮非说什么泄密的大事，或者这事对他而言，压根不是什么的大事。
他用手指捻碎那卷细小字条外包裹的蜡，看着字条上的东西，阮非头磕在地上始终没有抬起。
胡灵蕴认真看着，字条上就写着八个字——“换子计划，只信阮非”。
换子计划？
胡灵蕴眯起眼睛，他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润如玉，他开口问：“给你这个字条的人是谁？”
阮非这才敢抬起头，喉结动了动回答：“龙……龙娶莹。”
胡灵蕴不可察地挑起眉头来：“看来你能从董府那个魔窟逃出来，也是她的意思。你可看过这张字条。”
阮非摇头，他完全不知道，龙娶莹这张字条纸上，后面的四个字保住了他的命。
胡灵蕴把字条凑近烛火销毁。
胡灵蕴在阮非还没多说什么情况下，就问：“那位龙姑娘，可是那废帝？她是不是打算借你之口，与我们谈谈合作之事？”
阮非点头：“是，她说我传回来的这件事，能让胡先生的大事成真。”
胡灵蕴笑了笑，还真是。换子计划，胡灵蕴还真是刚知道，因为换子计划是极其私密的事情，他倒是知道辰妃是董仲甫的人，本以为是大臣借妃子的肚子生下皇子，靠扶持皇子来稳住朝堂势力。
可他没想到董仲甫的胃口这么大——他要换的不是皇子，是皇帝。
而更细致的消息，恐怕只能从龙娶莹嘴里撬。
胡灵蕴目光转向地上的阮非，他慢慢看着阮非空荡荡的左臂和左腿。作为死士，阮非已经成废人了，无论作为什么，他早就没了价值。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是唯独龙娶莹却又用一半的内容在保住他。
有趣。
胡灵蕴能看懂点人心。
阮非的确没了作为刺客和死士的价值，但是目前来看，能获得龙娶莹这个盟友最简单的前提，却是阮非。
阮非是龙娶莹从董府送出来的传话筒，她当然只认熟脸。但是这做法会不会有点暧昧。
胡灵蕴转移到阮非脸上，一张字条八个字，换子计划，甚至都不提什么董字，是对胡灵蕴智力的相信。另外四个字，是要保住阮非，对了，龙娶莹好男色，天下皆知。
胡灵蕴微微笑了，看来龙娶莹是对阮非的样貌有了点想保的心思。
胡灵蕴忽然在计划外对龙娶莹这个人产生点好奇了。
能把阮非这般模样送到这里来，想必龙娶莹是一定想好理由哄骗董仲甫，并且让他信了。
还猜到他胡灵蕴会不信阮非，所以用一张字条保住阮非了。
但要是绝对利益动物，胡灵蕴可能只会觉得多了个亦敌亦友的人。
但是龙娶莹居然还有点小女生心思，在这里暗戳戳暴露。
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啊。
胡灵蕴倒了杯茶，笑了下。
这是一个老者对“年轻”者的“欣赏”，因为胡灵蕴陕东会的存在，被董仲甫他们知道和不知道，他都有应对的办法，所以他才根本不慌张。
假如龙娶莹严肃来势汹汹的请求，甚至威胁胡灵蕴合作，在胡灵蕴面前其实更像是班门弄斧。龙娶莹冒险传话，绝对不是因为她想要更大的利益，而是穷途末路需要借助一个刺客，找他胡灵蕴这个杀自己的敌人来拉她一把。
有这个心胸，还有那点“可爱”，胡灵蕴看她，就像看一个小姑娘在撒娇。
阮非茫然看着胡灵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在等自己的处决，所以他试探出声：“胡先生？”
“阮非，你不用谢罪。”胡灵蕴的声音温润如玉，像叁月的春风，“你这次冒险，可是帮了咱们计划的大忙。你做出了件大事。”
阮非愣住，他跪在地上，眼眶霎间泛红：“先……先生……”
阮非是胡灵蕴救下的，当年阮非才四岁，武功也是胡灵蕴这些年栽培的。早年灾荒，街边饿殍遍地，阮非父母把他跟邻居的孩子互换，打算煮着吃了。因为怕下不去手吃自家孩子，所以这样互换后，让对方吃自己的孩子，自己吃别人家的，这样下的去口。
阮非当时已经被倒吊在树上，下面就是邻居烧开的热锅，邻居那对夫妻正在磨刀，打算给他放血。是胡灵蕴路过救的他，用一只羊腿换了他，之后把他养大。
胡灵蕴对包括他在内的所有陕东会成员都说过，他的愿望就是希望今后不会发生这种易子而食的事情，希望建立不存在贫富阶级差距，不存在特权，人人平等的新世间。
而当初灾荒，造成百姓易子而食的地狱。并非朝廷无作为，而是当时的董仲甫贪下救灾款。
只要杀掉这存活两朝的奸臣，这世间会变好的。这是胡灵蕴承诺的，也是阮非这十多年多努力的。
但阮非从来都不出色，一直都不被胡灵蕴所注意。可如今，如今这是胡灵蕴第一次夸他。
“我……我为咱们做了大事吗？”阮非的声音发颤，眼眶发红。他不是想哭，可忍不住。他以为自己是罪人，回来是要领死的。他以为自己这副残废的样子，胡先生看一眼就会把他扔出去。他甚至在路上想好了，要是胡先生不要他，他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头撞死算了。
可胡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居然没怪他，还夸了他。
阮非实在忍不住，低下头抬起右肩头，把湿润的眼角往上蹭。
胡灵蕴笑着，把他扶起来，用着慈爱的语气说:“是啊，你就是那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