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南偏头看向司缪,眉梢上挑。
人情?什么人情?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用在现在这个场合,让人哪哪都觉得不太对。
他认识司缪这么多年,没见过他欠谁人情。
司缪不是那种会让自己欠人情的人,他做事算得比谁都精。
祁野川站在几步之外,虎口上的牙洞还在往外渗血,被人简单缠了两圈纱布,布料上晕开一小片红。
手还垂在身侧,盯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缪把恒温箱的扣子扣好了。
抬手摘下眼镜,随手搁在恒温箱上面。
他抬起头的时候,整张脸露出来了。
没有镜片挡着,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书卷气褪了一层,底下的东西浮上来了。
他走到泽南面前,手覆在泽南扣着芙苓胳膊的那只手上面,指尖扣进泽南指缝之间,把她的胳膊从泽南的掌握里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力道不大,称得上温和,但泽南的手指被他掰开的时候,指节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
泽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掰开的手,桃花眼眯了一下。
没先动手,他在等司缪给他一个让他松手的理由。
司缪给了。
他把芙苓拉到自己身侧,掌心贴着她腰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当她后背贴上自己胸口的时候,他才开口:“狼…长生我带走,送司家的医院缝针,你的场子你做你的收尾,人缝好了还你,不影响你用。”
泽南哼笑一声:“司缪,你跟我争东西?”
“你欠我人情,现在我要你还,她给我,人情两清。”司缪说。
泽南盯着他的眸子开口:“你跟我算人情?那你告诉我,她在我这值多少,你打算拿多少人情来抵。”
“那你自己说,你欠我多少?”司缪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你要药,我给药,你要配方,我写配方,你跟我开口的时候,我哪一次没给?你现在跟我说人情不够,那你把药还我,配方还我,我重新跟你算。”
泽南眯了眯眼,没接话。
他确实欠司缪。
这药是司缪无条件给他做的,他开口要,司缪给了。
不只这药,还有其他的,他想要什么药,司缪实验室做出来,第一支从来是给他的。
他没付过钱,没算过账,没还过人情。
“你要她?”泽南问。
“我带她走。”司缪没正面回答,但没否认。
泽南嘴角扯了一下:“你来这当着我的面,要我的人,你司家二少爷头一回争东西,就争到我头上来了?”
“她是人不是东西。”司缪抬起眼看着泽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攻击性:“如果是你的,就不会跟我说只是认识你,你把她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现在还要跟我说,她是你的?”
“她是我赢回来的。”泽南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里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祁野川输给我的,就是我的,你现在要拿我欠你的人情,来换我的人?我图什么?”
司缪平静开口:“你欠我的,本来就不是能用东西还,今天我要你还的,不是把你的人给我,是你别拦,你放她走,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你的人情,还完了。”
司缪低头看了一眼芙苓,声音放轻:“你现在自己说,是只想让我帮长生,还是你跟我一起走?”
“她跟你走不了。”祁野川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虎口上的血已经染透了布料:“她咬了我,你带她走?我这没算清。”
祁野川一步跨过来,伸手就要拽芙苓,手还没碰到她胳膊,就被一只手截住了。
是司缪身后跟来的保镖。
保镖的手扣在祁野川手腕上,握得很紧。
祁野川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保镖没松,看了一眼司缪。
祁野川偏头盯着司缪:“你他妈让他松手。”
“你先松。”司缪说:“她不想跟你走。”
“她咬了我。”
“你该被咬。”司缪语气稍冷了点:“你拽她不让动,她咬你一口算轻的,觉得她没哭就是没疼?”
“操你妈的。”祁野川的情绪都显在脸上,一脚踹在保镖膝上,听见他闷哼一声后将手甩开:“你现在跟我反着来,我爷那边也是你递的话,嗯?前脚我刚到这蠢崽子上班的地,后脚就给我叫回去了,背后捅我刀子?”
司缪没承认,也没否认。
偏头看了保镖一眼,微微侧了下巴。
保镖会意,退后一步,不再拦。
司缪把目光转回来,落在祁野川脸上:“人是我哥借我的,只听司家的,你刚才踹那一脚,他回去会跟我哥说,我哥知道了,会跟你爷提一嘴,你爷知道了,会叫你回去,你回去之后的事自己想。”
“至于你爷那边谁递的话,你问我,我不说,你猜,我不认,你想查,你自己查,但你别在这动手,你动手,我哥就知道了,知道了,话就会递到你爷那,你不想回老宅,你就把手收回去。”
祁野川盯着司缪那张温润无害的脸上真就没任何破绽,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祁野川没再动了。
不是怕司缪,是司缪说的是真的。
司衡知道,他爷就知道。
知道了,他就得回去挨训,连着上次没训完的一起,还会知道他跟着泽南来收场子,还流了血,自己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泽南懒得去思考这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纠葛,看向芙苓开口:“你要跟他走?”
芙苓抬起头,看了一眼三个男人。
没说话,但尾巴从垂着变成了竖着,绕过司缪的腰,尾尖搭在他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
泽南盯着那条尾巴做完所有动作。
这条尾巴说好的时候会晃,高兴的时候会竖,想的时候会缠人。
现在她把尾巴扣在司缪手臂上,一下一下地点,跟长生叩地板的频率一模一样。
在用长生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跟司缪走。
泽南把手插进裤兜里,吐出一个字:“滚。”
祁野川猛地转头:“?”
“我说滚。”泽南对着司缪继续开口:“你今天带走,算我让你带的,是我给你脸,话我放这,我赢回来的,还没说不要,你记着。”
司缪没应他的话,自然牵过芙苓的手,将眼镜重新戴上,示意跟来的两个保镖将还没过药效的长生一起带着走。
芙苓乖乖让他牵着,看见长生被两个人左右扶起来一起走,心里不那么难过了,门关上了。
长生没事,活着,能走,不在这里了。
侧头小声跟司缪说:“司缪,下次芙苓还可以跟你去你家吃饭。”
司缪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芙苓想了想,语气认真:“泽南让长生流血了,芙苓想把长生带走,泽南不让,但你来了,芙苓跟长生就可以跟你走了,你上次欠芙苓一个人情,芙苓现在用掉了。”
她伸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捋:“所以下次芙苓想走的时候,你再带芙苓走,芙苓就欠你一次,然后你下次需要芙苓帮忙的时候,芙苓也可以帮你,这样你欠芙苓,芙苓欠你,可以一直用。”
司缪听着她一本正经地描述这套“人情循环利用体系”,脚步没停,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你倒会算。”
“不对吗?”芙苓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的,鼻尖红的,说完还抽嗒嗒吸了吸鼻子。
整张小脸看着可怜兮兮的,偏偏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对。”司缪说。
她的逻辑永远是直线可量化的,能用手指头掰出来的,所以对。
芙苓满意了,尾巴甩在身后晃了一下。
泽南站在原地,看着司缪牵着人走远的背影。
祁野川站在他旁边半步之后,盯着那条一晃一晃的金色尾巴:“就这么让走了?”
泽南没回,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被司缪掰开的那只手,指节有点红,骨头还有点酸。
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几声细碎的响。
“她欠我一次。”
祁野川偏头看了他一眼。
泽南把手握起,转身往还需要自己收尾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她欠我的,我会要回来。”
祁野川站在原地没动,虎口上的伤口还在疼,感觉皮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想起她咬他时的眼神不是恨,是急的,她急着去长生那边。
她急的时候咬他,不急的时候拉黑他,高兴的时候不理他,不高兴也不理。
尾巴晃的时候不是因为他,喊哥哥的时候是因为想让他轻一点,让他能好脾气不砸人。
……他妈的。
他抬起头,刚要转身,就见远处跑来一个身影,朝着他的方向。
祁野川脚步顿了一下,看清了那团金色的,毛茸茸的,跑起来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东西。
他表情慢慢扬了一点。
跑回来了?知道谁对她好了?知道谁是真给脸了?
这会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她跑过来第一句会说什么?
“哥哥”还是“祁野川”?
要是喊哥哥,认错态度好,今天这事就算翻篇,他也不跟一个蠢崽子计较。
芙苓跑得有点急,小熊猫耳朵往后压,尾巴在身后扬得很高,眼睛盯着祁野川,的口袋。
祁野川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表情又大了一点。
跑得还挺快。
他站在原地,微微张开了手臂,幅度不大,但足够一个正在跑过来的小熊猫扑进来。
芙苓没扑,她跑到他面前两步的位置,一个急刹车。
然后上半身歪过去,像在试探笼子门有没有关好一样,手伸进他口袋里摸,掏了两下。
摸到自己的手机,抽出来。
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一直往上瞄,盯着他的表情。
眼珠子转得飞快,耳朵竖着,随时准备接收祁野川要生气了的信号,但凡他眉头一动,她就跑。
祁野川站在原地,手臂还微张着,没人鸟他。
“你……”
芙苓没等他说完,拿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尾巴夹在腿间,整个人缩成一只随时会弹射出去的金色毛球。
祁野川嘴角抽了好几下:“你他妈……”
“芙苓拿自己的手机。”芙苓小声说,把手机藏在背后,又往后退了一步。
祁野川看着整个人快缩成一团,随时准备转身就跑的小熊猫。
他刚才是真的以为她把司缪跟那头狼都扔了跑回来。
就那么一瞬间……
“滚。”祁野川说。
芙苓没等他再骂第二句,转身就跑。
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还不忘回头瞄他没追上来。
祁野川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金色越来越远,虎口的伤口又狠狠疼了一下:“……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