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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esp;&esp;年关已至,一些在外打工的村民放假回来,村里的人便多了,家家户户大扫除,门前挂起红灯笼,欢欢喜喜置办年货。

    &esp;&esp;冯雨接到朋友的电话,说他们要在郊外办个跨年派对,问她回不回去过年。

    &esp;&esp;冯雨这几天在为第二曲收尾,正是关键时候,想了想还是不回去了。

    &esp;&esp;朋友说行吧行吧,那美食就由她代为享用了。

    &esp;&esp;冯雨笑笑。

    &esp;&esp;张奶奶得知冯雨要留在这过年,邀请她除夕去一同吃年夜饭。

    &esp;&esp;近日,张奶奶家很是热闹。她的子女们陆陆续续带着孩子从城里赶来看望老人,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有汽车也有婴儿车。几个小孩和小狗玩闹,一两岁的小孩咿咿呀呀,大一点的叽叽喳喳,院落与房屋满是欢闹声。

    &esp;&esp;冯雨还是更爱清静,自是不想与他们互相打扰,她婉拒了老人的好意。

    &esp;&esp;知晓此事的林暮丛踌躇许久,鼓起勇气询问她要不要去他那儿吃饭。

    &esp;&esp;他猜出冯雨拒绝张奶奶的原因,小声地说:“……我爸妈过年不回来。”言下之意,他那儿足够安静,没有陌生人。

    &esp;&esp;见她没应声,他又低低地补充:“姐姐,我做饭还可以……”

    &esp;&esp;冯雨瞧着男生清秀的脸笑了笑:“好啊。”

    &esp;&esp;-

    &esp;&esp;往年除夕,林暮丛大部分时间是自己一个人过。

    &esp;&esp;张奶奶有邀请他一起吃过,林暮丛内敛,和那么多不熟悉的人同坐总觉别扭,所以找了个借口推脱。张奶奶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再勉强。

    &esp;&esp;一个人吃年夜饭是林暮丛多年来的常态。煮太多菜浪费,他往往只烧一两道,有时累了,做碗简单面就当做年夜饭。

    &esp;&esp;这是最近几年唯一一次有第二个人和他一起吃饭,林暮丛早早便在心里盘算菜单,认真询问冯雨的喜好。冯雨没提什么要求,只说想要瓶葡萄酒,啤酒太难喝,她不想喝了。

    &esp;&esp;林暮丛记下,跑去县城买,大几百块,老板说好喝,他便买下了。

    &esp;&esp;除夕一早,林暮丛辗转几个菜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提着满满七八袋回来。

    &esp;&esp;面馆闭店休息了,中午,林暮丛做了牛肉面,发消息邀请冯雨来吃。

    &esp;&esp;他家后门一般不关,冯雨熟门熟路进去。以往整洁的灶台满满当当摆着食材,她调侃:“你这是准备做几道?”

    &esp;&esp;林暮丛摸摸后脑勺:“五个,不多的。”

    &esp;&esp;吃饱喝足,冯雨说:“不带我参观一下?”

    &esp;&esp;林暮丛一怔,虽不明白这一眼能望到头的破房子有什么好参观的,还是依言介绍了一遍。

    &esp;&esp;一楼她看过,林暮丛带冯雨去二楼。

    &esp;&esp;他推开左边的房门:“这里是我的房间。”

    &esp;&esp;冯雨没进去,望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套书桌椅,一个书柜,一张床,被子迭成长方块状,很符合她对林暮丛的印象。

    &esp;&esp;见识过他整理东西的能力,她小声嘀咕:“强迫症吗……”

    &esp;&esp;林暮丛“嗯?”了一声,没听懂。

    &esp;&esp;他推开另一扇门,这个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床上连被子都没有。

    &esp;&esp;“这边不常用,。”

    &esp;&esp;他没多说,冯雨便猜到他父母很多年没回来过了,点点头,下了楼。

    &esp;&esp;林暮丛:“那我先备菜去了,姐姐你五六点再来。”

    &esp;&esp;“嗯。”

    &esp;&esp;回望一眼,男生穿好了围裙在低头洗菜。

    &esp;&esp;真是年轻高精力,冯雨感慨,懒懒回去睡午觉了。

    &esp;&esp;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esp;&esp;村里的习俗,每一家开饭前会在门口放鞭炮,还是那种老式红鞭炮,长龙一般,一点火必响个好几分钟。

    &esp;&esp;炮声此起彼伏,冯雨没睡多久就醒了。

    &esp;&esp;城市禁止燃放焰火,她好多年没听到这么久的鞭炮声,没气也没恼,起来后拿着笔记本改了几处,又简单补了个妆。

    &esp;&esp;冯雨慢悠悠走去林暮丛家。

    &esp;&esp;夕阳西下,天边像被咬了一口的柿饼,流出将凝未凝的橙红果肉。

    &esp;&esp;每家每户前铺满一地星星点点的红屑,空气中散着一股硫磺火药味。冯雨闻不惯这气味,但听着屋里阵阵的欢声笑语,竟也觉得这刺鼻味中多了几丝新年的暖意。

    &esp;&esp;抵达林暮丛家时,不大的桌上已摆着几道菜肴。

    &esp;&esp;冯雨:“看来我来得刚刚好。”

    &esp;&esp;林暮丛拿着锅铲回头,“姐姐,还有一个菜。”

    &esp;&esp;“没事,你忙,我坐会儿。”

    &esp;&esp;“好,桌上你有想吃的可以先吃。”

    &esp;&esp;冯雨自来熟地坐下,看了眼今晚菜色。

    &esp;&esp;林暮丛说的五道是五道热菜,除此外,还有两盘水果,一盘凉菜。

    &esp;&esp;已出锅的有椒盐羊排,蒜蓉粉丝虾,炒年糕,解腻的水果是哈密瓜与小番茄,锅里还炖着香菇排骨汤。

    &esp;&esp;冯雨吃了一个小番茄,很是清甜,她玩着手机等,无聊了就看看林暮丛做菜。

    &esp;&esp;许是在煤气灶旁站了太久,他额上流了汗,身上围着围裙,没穿上午的棉袄,只一件薄薄的长袖。

    &esp;&esp;他端着锅为盘中鱼淋上热油,尔后抬手去关油烟机,动作时,衣摆跟着往上扬,露了一截腰。

    &esp;&esp;常年生活在农村,林暮丛并不白皙,脸是那种很健康的肤色,但一闪而过的腰却意外莹白而窄劲,有很明显的折角线条。

    &esp;&esp;冯雨瞧见,微微挑眉。

    &esp;&esp;很快,他放了下手,那一抹白被衣料遮住不见。

    &esp;&esp;林暮丛端上大黄鱼又盛出香菇排骨,片刻的时间,外头天便暗了。

    &esp;&esp;“好了,先坐下吃吧,我都饿了。”冯雨叫住还想洗锅的林暮丛。

    &esp;&esp;他讷讷回来,拿出一瓶葡萄酒。

    &esp;&esp;林暮丛不会开,由冯雨来开。她给自己倒上,眼神斜到林暮丛身上:“来一点?”

    &esp;&esp;林暮丛放下本要拿椰奶的手,局促地思索了几秒,将杯子递上。

    &esp;&esp;说一点,就是一点。摸不准他酒后是什么反应,冯雨只倒了不到半杯。

    &esp;&esp;碰杯后,他抿一小口,酒液很甜,入口还有些微的涩,谈不上好喝,但也能接受。

    &esp;&esp;林暮丛放下杯子,没有立马动筷,默默盯着冯雨。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神色放松。

    &esp;&esp;“还、还可以吗?”

    &esp;&esp;冯雨咽下后才给出回答:“嗯。”

    &esp;&esp;林暮丛松一口气。

    &esp;&esp;这一顿吃得愉快。林暮丛的“还可以”中存在谦虚成分,冯雨觉得他若是以后不想从事本专业工作,去进修当个厨师也不错

    &esp;&esp;吃饭期间,朋友发来跨年派对的现场照片,冯雨回敬一张年夜饭的图。

    &esp;&esp;朋友看着乡下这一桌菜,调侃说她在哪都不会亏待自己。

    &esp;&esp;冯雨笑着点出聊天框,恰好看到最近联系人里的林暮丛。

    &esp;&esp;那个老气的绿色风景头像十分醒目,她点开,随口说:“你的头像看起来比你大四十岁。”

    &esp;&esp;闻言,林暮丛猛地呛到,背过身咳嗽了好几声,脖颈到脸庞涨红一片。想喝水,拿起杯子入口才发现里面是酒,一大口咽下,缓过了那阵劲儿。

    &esp;&esp;冯雨问:“怎么用这张当头像?”

    &esp;&esp;林暮丛声音软绵绵的:“这张……和我很像。”

    &esp;&esp;“嗯?”

    &esp;&esp;冯雨放大了看。

    &esp;&esp;葱葱郁郁的草地,没什么稀奇,若硬说有什么值得分析的,大概是所处的环境特别。

    &esp;&esp;不是辽阔的田野,不是茂密的树林,这是一片烂泥地,被雨淋过,被人来来回回踩踏,除了这几株,其他地方寸草不生。

    &esp;&esp;在那样荒芜的土地里,这一抹生机便格外难得。

    &esp;&esp;冯雨看向林暮丛。他喝完了半杯葡萄酒,眼眸不如往常清亮,轻飘飘的,掺杂一丝迷离。嘴唇水润而嫣红,唇角留有些许酒渍,两颊好似抹了胭脂,浮上一层异常的粉色。

    &esp;&esp;以往林暮丛与外向的杨帆同行出现时,像个小哑巴似的,常常安静到容易被忽略,水一般寡淡,除了这张脸有记忆点,便没有什么特点。

    &esp;&esp;这些天相处下来,冯雨对他有所改观。他的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很有分寸,不该说的绝不会说,但也不是哑巴,至少喊“姐姐”比初次要顺口自然多了。

    &esp;&esp;他的身世可怜,冯雨不会怜惜,世间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但他坚韧又纯粹,努力又自立,抛开他无法选择的可怜家境,她看到了他的可塑。

    &esp;&esp;泥泞里,长出一丛新绿。

    &esp;&esp;确实和他很像。

    &esp;&esp;冯雨勾唇淡笑,指背轻轻触上他的脸颊,轻声问:“怎么这么红?”

    &esp;&esp;从来没喝过酒的林暮丛整个人渐渐发热,脑袋有些晕眩,脸也烫。

    &esp;&esp;她的手指是冰凉的,碰到他脸的那刻,他本能想贴过去降温。但理智仍在,想到那是她的手便又立刻坐正,脸热得更厉害。

    &esp;&esp;冯雨含笑凝视他,手指下滑,摸着他坚硬的下颌,掌心贴向他脸侧,凑近问:“醉了?”

    &esp;&esp;她离他好近,他甚至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醉态。

    &esp;&esp;林暮丛依然有半分清醒,意识到这距离不太妥当,想躲开,下巴却被扣住。他闷闷“呃”了一声,茫然又惊措地喊:“……姐姐?”

    &esp;&esp;冯雨笑了一下,一手捏着他的脸,另一手抽了一张纸巾,就着这样的姿势,擦了下他的唇周。然后,手指缓缓收回,指尖有意无意停留他下颚,激得他细细地颤抖。

    &esp;&esp;“嘴角沾到了。”冯雨给他瞧纸巾上的酒液,合理地解释了方才的举措。

    &esp;&esp;林暮丛慢半拍听明白,顿时有些尴尬,赧赧抽了两张纸擦嘴,低低道:“谢谢……”

    &esp;&esp;下巴的痒还在,嘴越擦越红,脸也是。他结结巴巴地说:“有点热,我、我去外面吹吹风。”

    &esp;&esp;他逃跑似的出了门,在院子里罚站,独自冷静。

    &esp;&esp;虽喝了酒,他依然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在加速。尤其她指尖触碰上来的那刻,左胸口的心跳声大得他都能听见。

    &esp;&esp;怕她也会听见,他只有提出暂时离开。

    &esp;&esp;冬夜的风拂过面颊,解了几分酒意。

    &esp;&esp;林暮丛望着夜幕,胡乱思虑,倘若沟渠也想被明月映照,是否是一种错误?

    &esp;&esp;站了几分钟,身后门咯吱一声开了,她递来他的棉袄:“别吹感冒了。”

    &esp;&esp;林暮丛穿上,想说“谢谢”,声音被不远处骤然响起的鞭炮声盖过。

    &esp;&esp;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响了好久才停。

    &esp;&esp;冯雨问:“我们不放鞭炮?”

    &esp;&esp;“啊……”林暮丛还结巴着,“要、要放吗?”

    &esp;&esp;“为什么不?”

    &esp;&esp;林暮丛家从来没放过鞭炮,从他记事起,一次也没有。

    &esp;&esp;据村里人所言,他妈妈跑的那天村里正办什么喜事,鞭炮声堪比过年,响彻村庄。后来他爸就不允许他们家出现任何鞭炮,他从小到大没有放过鞭炮,自己一个人过年时也自动略过这个流程。

    &esp;&esp;要放吗?

    &esp;&esp;林暮丛豁然省悟,为什么不?

    &esp;&esp;“好,我去买。”

    &esp;&esp;冯雨手插大衣口袋,“一起。”

    &esp;&esp;两人踱步去到村口小店买鞭炮。

    &esp;&esp;大地红长鞭炮,装在好似月饼盒的圆盒中,展开足足几十米。左右两边邻居都已定居镇上,过年没有回来,他无需担心会影响到他人。

    &esp;&esp;林暮丛小心点燃,跑回到屋檐下。

    &esp;&esp;院中星火点点,碎红飞溅。安静了数年的门前,响着久违的炮声。

    &esp;&esp;那一场鞭炮,是在庆祝母亲成功地离开。

    &esp;&esp;这一场鞭炮,是在告别他晦暗的过去。

    &esp;&esp;他有了掌握自己人生的权利,有了自由,有了赚取金钱的能力。

    &esp;&esp;也有了要掩藏的,属于春天的少男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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