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理山抽符纸,当然是给沉秋禾贴的。
红绳不再紧绷,看到赵理山跑过来时,沉秋禾的眼睛亮了一下,还以为他终于对那只瘿鬼动手了。
她甚至往前又挣了一下,拖拽着他快速往前跑,红绳在两个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绳股绞得咯咯响。
然后他把符纸贴上了她的额头。
沉秋禾的眼睛瞪大了,黑雾般的怨气从瞳孔边缘往回收,深琥珀色的瞳孔重新露出来,她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赵理山没有废话,将符纸按实,确认贴稳了,直接弯腰扣住她的腰往肩上一甩,将沉秋禾扛起来转身就跑。
瘿鬼没有五官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发出黏腻的吞咽声,那股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瘿鬼的手扣进泥土里,把身体往外拽,树干的裂缝又撑大了一圈,暗红色的黏液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
赵理山头也没回,跑得很快,肩上的沉秋禾被他颠得晃来晃去,红绳在她手腕上荡来荡去,绳尾扫过她的脸。
瘿鬼在后面追着,赵理山跑出槐树投下的阴影,身后突然安静了。
赵理山回头看了一眼,瘿鬼站在槐树阴影的边缘,没有再往前,原来它有活动范围。
然而赵理山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跑,因为瘿鬼怨气散发,周围聚集起小鬼,数量越来越多,他扛着沉秋禾,冲进了村口对面的山林。
雨越下越大,雨珠子砸在脸上,砸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沉秋禾额头上那张符纸被雨水打湿,纸边翘起来,朱砂遇水洇开。
沉秋禾的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是手臂,最后开始挣扎,指甲抠住他后背的衣服,赵理山刚要低头看,沉秋禾已经张嘴咬在他腰侧。
隔着衣服,但咬得不轻。
赵理山疼得闷哼,脚步踉跄了一下,沉秋禾就趁机从他肩上挣出来,身体往后仰,赵理山被她带得重心不稳,干脆松了手,沉秋禾从肩上滑下去,接连踉跄几步,差点摔在泥水里。
赵理山站在雨里喘着气,他身上的冲锋衣防水,身上被淋湿的部分不算特别大,沉秋禾比他狼狈,那件他早上给她套上的短袖贴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头发也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那双深琥珀色的瞳孔在雨里显得格外透亮,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闪,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后悔。
赵理山看着她,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腰侧被她咬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兜里揣的符纸也全泡了汤,线索没找到,还狼狈逃命。
赵理山气得胸口疼,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红绳在他手腕上绷了一下,然后松开,沉秋禾主动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红绳在雨里垂着,绳股被雨水浸透,那件冲锋衣已经被换到沉秋禾身上,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整个人裹在那件外套里,像被装进了一个壳子里。
赵理山依旧闷声不吭走在前面,浑身湿透,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透出底下一层肌肉的轮廓。
雨渐渐小了点,山林深处,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将整片林子染成灰蓝色,山路越来越窄,碎石路面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打滑。
林子尽头有一栋房子,石头垒的院墙,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纸角卷起来,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赵理山站在院门外,先看了看门楣,没有红绳铜钱这些招财辟邪的东西,干干净净的一扇门。
院墙不算高,赵理山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灵体,但他还是不敢轻易松懈,这户人家住得太深了,方圆几里没有第二户,一个老人住在这种地方,不太正常。
可是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天黑了,山林里没有信号,车停在山下,雨也时停时下,还有村口那棵槐树等着他们。
烟囱里冒着烟,赵理山举起手刚要敲门,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沉秋禾,从她身上把冲锋衣扒了下来。
符纸被雨泡烂了,衣服上熏的香也散了,总不能让一件衣服就这么飘着,再把人家给吓坏了。
赵理山动作很快,拉开拉链,拽着袖口往外扯,沉秋禾的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赵理山穿上冲锋衣,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贴在他湿透的衣服外面,他抬手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也深,眼睛浑浊但不糊涂。
她上下打量着赵理山,让开门口,“进来吧,都湿透了。”
屋子里有一股柴火味,灶台里烧着木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把整间屋子蒸得暖烘烘的。
老太太给他们找了身家里人的旧衣服,将他们领进里屋,屋子不大,就一张床,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粮食。
“我这里地小,就一间多余的房间,你们挤挤。”
赵理山脚步一顿,她能看见沉秋禾,而他再看去时,老太太已经转身出去,门在身后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子不大,床也不大,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翻个身就会碰到对方,赵理山躺在床沿上,尽可能离沉秋禾远一点,但床就这么宽,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赵理山闭着眼睛,半夜的时候,他被弄醒了。
沉秋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蹬到了床尾,整个人横在床上,头枕着他的腿,脚悬在床沿外面,胳膊从床边垂下去,手指几乎是贴着地面。
赵理山低头看着她的睡姿,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的头从腿上搬开,刚搬起来还没放下去,她又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大腿上,脸埋在他腰侧。
赵理山身体僵住,他把她的肩膀往外推了推,沉秋禾没有反应,又翻了一下,这次直接翻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侧。
赵理山低头看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沉秋禾以前不需要睡觉,但现在她的身体越来越像人,开始需要睡眠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理山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把她搭在他腰侧的手拨开。
性器硬着,赵理山深呼吸,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睡不着。
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赵理山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他一夜没睡。
沉秋禾蜷在被子里的,姿势和昨晚差不多,赵理山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将红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
绳子的长度短了半尺,他又绕了一圈,又短了些。
绕了叁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内,两人手腕间的红绳快没有余量。
沉秋禾手臂被拽起来,睁开眼睛,下床穿好鞋,这让赵理山有点意外,沉秋禾看着睡姿不老实,倒是没有起床气,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屋子,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喂鸡,赵理山过去帮忙,一边劈柴一边问起村子里的事。
“婆婆,这村子,以前人挺多的吧?”
“多。”老太太撒了把玉米,“十几户人家,热闹得很,逢年过节的,鞭炮能从村头响到村尾。”
“现在人怎么这么少了?”
“村子里待不住了。”
老太太手里的玉米粒撒了几颗在地上,鸡群围上来啄。
“陈家的灵媒换成了个外来的孩子,陈家村没有了守护神,村子的气运就散了。庄稼长不好,牲口养不活,人得病的得病,搬走的搬走,村子里的人心都散了。”
赵理山劈柴的动作没停,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他佯装不知开口问着,“灵媒?”
“那个孩子,”老太太直勾勾看向他,“不是你吗?”
赵理山放了斧头,“您不是普通村民。”
老太太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地坐了下来,“陈家村以前出过好几个灵媒,村里懂这些的人不少,我婆婆那一辈就是做这个的,传下来一点东西,不多,但够用。”
赵理山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她能认出他是灵媒,还能感知到沉秋禾,是因为她家传的底子,对灵体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
“既然村子里有人懂这些,为什么还会在村口养槐树聚阴气?”
“是个道士说的,神走后不久,那道士就来了村子,说槐树可以转运。”
老太太继续说,“村子里有人反对过,几个老人也说过,灵媒在的时候,槐树就是普通的树,灵媒走了,槐树就不一样了。但那时候大家都想转运,穷怕了,好不容易有个法子,谁舍得放过?”
赵理山把斧头立在木墩上,“那道士的法子,是什么?”
“需要在槐树底下埋东西,具体埋的什么,没人知道,那道士不让看,只说他走了以后,槐树会替村子转运,但不能断供,每年都要往树上挂东西。”
赵理山都能想象到,只要能转运,村子里的人会迫切地将自己和家人的东西挂在槐树上,那槐树上挂着的之前全是属于活人的东西。
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刚开始村子确实变好了,可后来就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树越长越大,阴气越来越重,一家接一家地搬走,没过多久就是一家一家地死,有的是病,有的是意外,摔死、淹死,还有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沉秋禾坐在门边,神色微动。
“有人试过砍树,结果斧头砍上去木头里往外渗血,最后剩的人越来越少,就剩我们这几户了,没法搬走,一辈子攒下的家当全在这,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理山沉默了一会儿,“那道士后来回来过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有,他只在村里待了几天,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那道士姓什么?”
“记不太清了,穿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看着是个体面人。”
赵理山皱了皱眉,陈家想方设法抗拒本地神上身,甚至是做法驱逐,阴差阳错由他接替,可过后不久,那道士就来了,用槐树养瘿鬼。
这不是转运,这是在刮地皮,那道士养了一尊外地神进来,只吃供奉不护村,只是这时间线一个接一个,倒像是有人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一样。
“婆婆,村里有没有当年那个道士的照片?”
老太太想了想,“陈家可能有,他们家以前爱照相,逢年过节的就拍一张,老早以前的了,压在箱子底下,不知道还在不在。”
陈家的房子在村子东头,赵理山记得那栋房子,正是十叁年前他和师父去过的那家,而去陈家,那棵槐树是必经之地。
可瘿鬼不容小觑,怨气积了十几年,是整条村子用活人的气息养出来的,硬碰硬,他没有胜算。
不过瘿鬼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的根在槐树底下,和那道士埋下去的东西有关,问题是瘿鬼守着树根,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赵理山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神的代价总是要有人付的。”
这代价,陈家村承受得太惨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一眼沉秋禾,沉秋禾正蹲在地上,手指戳着地上湿透的符纸,整个符被戳烂了。
戳完后,沉秋禾的手指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又抬眼打量他,对上他的视线后一怔,却一点也没心虚,只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这次赵理山没再阻拦,松着手腕上的绳结,红绳慢慢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