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生说的越多,颜谨便看得越清楚。他胸口那团暗红色的气不断翻涌,尤其说到陈夫人和董小姐没有声张时,血气骤然暴涨,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可他眼神始终清醒,言语也并不混乱。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陈夫人问过什么,董小姐给了多少赏钱,顾少夫人又曾在何处靠近过他,他甚至能将当时的神情与语气逐一复述出来。
只是所有事情到了他的口中,最终都只会指向同一个结论。她们愿意。
她们哭,是因为害羞,她们挣扎,是欲拒还迎,她们事后不曾声张,更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猜错。
颜谨捧着贺景玄的手札,一边听谢存郢审问徐茂生,一边逐页查看。忽然,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连忙将手札递到谢存郢面前。
冬月初六,澄古斋送来八件古物洗煞。分别是一尊鎏金铜佛、一面缠枝纹古镜、一只黑漆金匣、一方旧砚、一尊缺了左臂的石雕罗汉、一件青铜供器,还有两只从关外收来的两个鎏金铜器。
鎏金铜佛腹中藏着一撮不明来历的骨灰,每逢入夜,佛像周围便会响起断断续续的诵经声。缠枝纹古镜里困着一缕怨魂,已经能借镜面迷惑照镜之人。黑漆金匣一经打开,便会散出浓重尸臭,接触之人当夜必生梦魇。旧砚吸过人血,研出的墨迹经夜不干。断臂罗汉中附着一缕残破古魂,虽无法言语,却会自行挪动位置。青铜供器则积着多年祭祀留下的阴煞,寻常符水一沾便立即变黑。
贺景玄依照各自情形逐一处置,铜镜中的怨魂被他引出送走,断臂罗汉中的残魂也以安魂符化去,其余几件则分别用符火、朱砂与镇煞法器净过,确认干净以后,才交还澄古斋。
余下两件并无明显邪煞,手札末尾只写了一句:器物来自关外,阴气驳杂,未见附魂伤人之祟,以符法净之,气息渐散,净后归还。
“刘清泠先前的供词中提到,她婆母是在新修的佛堂里给她下的催情药。”颜谨轻声对谢存郢道。
谢存郢看向徐茂生,“城西冯记绸缎庄的夫人,近来可到过澄古斋?”
“有。”徐茂生道,“冯夫人是店里的老主顾了。她向来信佛,又嫌新制的佛器没有古意,常来我们店里买旧佛器。她说旧佛器上留着前人的香火和愿力,比新东西更加灵验。”
“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立冬那日她来过一回,买了一尊白木观音。十五又来过一次,添置了两套供碟。”
谢存郢忽然换了话头:“你第一次作案,是哪一天?”
徐茂生没想到他又突然问回了自己的案子,愣了一下,才答道:“冬月十三。”
无论是冯家的事情,还是徐茂生第一次作案,都发生在冬月初六以后。
八件古物送到贺景玄手中洗煞,随后归还澄古斋。紧接着几名原本毫无关联的人便先后将自己压抑已久的欲望付诸行动。
如果这几件事之间确有联系,祸端很可能就藏在那批古物之中。
谢存郢当即带着颜谨赶往澄古斋。
澄古斋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一段街面上,门脸不算宽,里面却足有三进。第一进陈列书画玉器,第二进摆放铜器、古佛与各式香炉,最后一进则是库房、账房和修整旧物的作坊。
他们家经手的也并非只有寻常旧物,从墓中出土的明器、来路不明的祭器,以及沾染尸气阴晦的老物件,入铺以前都要先交给铺中的净煞师查验。普通的墓土、尸气和残魂由铺里自行处理,若连净煞师也拿不准,才会另外请人。
贺景玄便是澄古斋常请的几个高手之一。
慈灵庵的事情闹出来以后,城中买佛器的人忽然多了不少。铺中专门腾出一面高架,摆满了各色佛像和供器。
此时虽已近黄昏,店里仍有两户人家的仆妇在挑选佛器,伙计跟在一旁殷勤介绍哪一只适合供观音,哪一只适合燃沉水香。
然而在颜谨的右眼里,无论是掌柜、伙计、还是客人,胸口都萦绕着一股暗红的躁气,有浓有淡,却如出一源。
颜谨下意识攥紧了谢存郢的衣袖,“这里每个人身上都有。”
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铺中众人。
“那就说明,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已经开始做那些压在心里许久,想做又不敢做的事了。只是徐茂生闹出了人命,所以最先被我们发现。”
颜谨神色微变。掌柜、伙计、账房和匠人日日待在这里,若那股燥气的源头当真就在澄古斋中,他们受到的影响可想而知。
谢存郢没有贸然进门,反而忽然勾起唇角,“走,去芝麻巷找贺景玄。”
“找他做什么?”颜谨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谢存郢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如今那东西是以什么途径影响人的还不清楚。贺景玄身上已经有了同样的燥气,让他进去总比再搭进去几个干净的人划算。”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难不成颜大夫真舍得让我进去冒险?”谢存郢语气委屈,眼里却分明带着笑。
“我可没这么说。”
两人往芝麻巷赶时,恰好遇见一队巡街的衙役。谢存郢亮出六扇门的腰牌,让其中一人立刻前往玄案司报信,请他们调人过来封锁澄古斋。
“只守住前后出口。”颜谨连忙补充,“不要让人随意进入铺中。”
虽然前去捉拿徐茂生的衙役身上并没有出现同样的燥气,可到底还是不要让人冒险为好。
等他们带着贺景玄赶回澄古斋时,玄案司的人已经封住了前后两道门。整条街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店里的客人、伙计、掌柜、账房以及后院的匠人全都被分别留在原处,不许擅自走动,也不许彼此交谈。
玄案司的人全都守在门外,并未进入铺中。
谢存郢让十一娘暂时解开了贺景玄身上的封印。让他去将那八件东西找出来,摆放到店门外空地上的几张长桌上。
“只是搬几件东西,非得让我来?随便找个伙计不行吗?”贺景玄很是不爽,只剩十日了,他还想和妻子多温存温存。
“伙计又没有修为,万一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怎么办?还是你去最合适。”谢存郢笑得欠揍,“再说了,东西是你净的,如今出了事,你不去谁去?”
贺景玄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再争辩。
澄古斋每日经手的古物众多,也正因如此,账目记得格外细致。每件东西从何处收来,何时入库,由谁验货,铺中的净煞师如何处置,何时送到外面洗煞,归还以后摆放何处,是否有人交付定钱,账上都有记录。
吕掌柜站在中院脸色发白,却不敢耽搁,立即让账房取来冬月初六那一批古物的货单,又搬来近两个月的收货簿和出入账册。
贺景玄常与澄古斋打交道,对他们的记账方式还算熟悉,他先核对货单,又按货号翻查账册,很快便找到了八件古物各自的去处。
鎏金铜佛收在中院佛器架下层,已经有人交过定钱,尚未送出。缠枝纹古镜被一名外地客商看中,因镜框还需修补,仍寄存在铺中。黑漆金匣放在前厅东侧的博古架上,旧砚锁在书画柜中,断臂罗汉因为模样残缺,一直搁在后院库房。青铜供器摆在佛器高架最上层。至于那两件从关外收来的鎏金铜器,一件记作鸟兽纹鎏金提梁壶,另一件记作八棱鎏金香炉。
提梁壶收在中院西侧的铜器柜中,香炉那一栏旁边则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寄字印,这表示已经有人留下定钱,暂时寄存在铺中,尚未取走。
八件东西都还在。
贺景玄合上账册,随手扔给谢存郢,然后依照货号逐件取物。
他先搬出黑漆金匣和旧砚,再去库房取出断臂罗汉,随后是青铜供器、鎏金铜佛、缠枝纹古镜和鸟兽纹提梁壶。
每一件东西都被单独放在一张桌上,彼此间隔数尺。
最后他从中院取出了那只八棱鎏金香炉。
颜谨和玄案司众人一起站在街对面,桌子四周用浸了朱砂的红绳拦起,虽然不知道这样能否阻挡邪祟影响众人,但总算是聊胜于无。
贺景玄将最后一件东西放稳,便依照谢存郢的吩咐退到了一旁。
八件古物依次排开,隔着半条街,颜谨逐一望去。
鎏金铜佛上残留着淡薄的阴晦,古镜虽然已经送走残魂,镜面深处仍有一层旧物特有的阴寒。黑漆金匣、旧砚、断臂罗汉与青铜供器上也各自残留着墓土和尸气被净除后的痕迹。
鸟兽纹提梁壶上的气息同样驳杂,却没有任何一种与澄古斋众人胸前的暗红燥气相似。
最后她看向那尊香炉。
“是那只香炉。”颜谨一眼便认了出来。
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认出了那件东西,正是他们在鬼市中见过的关外老供器。
那时,摊主信誓旦旦地说它出自关外旧庙,澄古斋负责收货的人也从铜胎工艺、年代与陈年香垢判断,认定它确是一件真正的老供器。
可在颜谨的右眼里,它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浓重的血煞将整个炉身裹得密不透风,红中泛黑,其间还夹杂着黏腻的暗紫。
然而此刻,那些血煞已经消失了。
香炉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鎏金温润,纹饰庄严。颜谨从远处望去,再也看不见鬼市那日几乎将炉身完全吞没的血煞。
它干净得如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供器。
“奇怪。其他东西就算洗过煞,都还有一点残留,偏偏它干净得过分,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是同一件?”一名玄案司的同僚问道。
颜谨点点头,那日她曾将香炉的形制和纹饰看得很仔细,应该不会认错。
贺景玄听见她的话,眉头也微微皱起,“这八件东西送到我那里时,阴煞混杂,其中铜镜中的怨魂是最凶的,其余几件也各有阴煞,至于这只香炉……”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当时没有发现其中藏着伤人之祟,只觉得炉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阴晦戾气。那气息虽然驳杂,却散得很,用符咒净了三遍,便彻底消了。”
“你当时不觉得奇怪?”谢存郢问道。
“觉得。那股戾气虽重,却不像鬼气,也不像诅咒,更没有依附其上的残魂。按理说,这种只附着在器物表面的阴晦,澄古斋自己的净煞师便能处理。我当时还问过送货的人,为何要特意送到我那里。”
众人闻言,顿时将目光投向吕掌柜。
吕掌柜脸色微白,连忙解释道:“这只香炉确实是从鬼市收来的。入库以前,先由我和铺里的齐师傅一同验货。齐师傅是我们铺中供养的净煞师,寻常墓土尸气和残魂都是由他处置。”
“他当时怎么说?”
“齐师傅说,香炉上沾着很重的血煞,气息又旧又杂,应当是从前供奉它的地方出过大事。”吕掌柜顿了顿,“只是那血煞虽重,炉中却没有鬼魂,也没有主动伤人的邪祟。他便以为,那些煞气只是多年积在器物上的污秽。所以他便先处理了一番。”
“齐师傅先用符水和香火压过一遍,确定它没有伤人之兆,才交给作坊里的赵师傅洗货。”
吕掌柜说着,指了指身后的赵师傅。
赵师傅赶紧上前半步,道:“我当时洗香炉时,确实出过事。”
“仔细说说。”
“我当时接到香炉,先清香垢,再疏通烟孔,刮去炉腹和炉底积了多年的黑红结垢。炉底还封着一层旧泥,泥里混有烧焦的丝线、灰烬和几根头发。四足与炉身相接,缝隙里还卡着几枚锈得厉害的细钉。我怕日后锈穿铜胎也一并取了出来。就在清到炉底时,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人已经躺在后院的厢房里,香炉也被齐师傅收走了。”
“只是晕倒?”
“当时只是晕倒。”赵师傅迟疑片刻,“可醒过来以后,我心里一直烦得厉害,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吵。可其实并没有声音,只是……很难受。脾气也越发暴躁,从前忍得住的事情,忽然都不想忍了。”
颜谨看向赵师傅的胸口,他身上的暗红燥气比铺中大多数人都更浓。
“赵师傅出事以后呢?”谢存郢又问吕掌柜。
“后来齐师傅重新验过香炉,可那时炉上的血煞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股说不清来历的阴晦戾气,齐师傅自己也拿不准,又担心赵师傅晕倒与它有关,这才不敢继续留在铺中处置,所以便将它与另外七件古物一起,送去了贺先生那里。”
听完吕掌柜的话,众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出声。
按这么说来,应该是清洗香炉的过程中,让里面封存的邪祟逃了出来。可如果是这样,东西送到贺景玄那里,为何他还是会中招呢?假如那邪祟一直还留在香炉之中,为何齐师傅与贺景玄当时都没有发现呢?齐师傅的修为如何,大家暂且不知。贺景玄的修为却是能在京城排上号的。不应该对这邪祟一点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