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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女戏老儒(二更)

    眼看浓雾渐渐聚合拢,方才还饮酒弄姿的狐女转瞬便被雾色吞得干干净净。才门这边的一众纨绔顿时坐不住了,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能隔着那堵白茫茫的雾墙把人瞧穿。

    有人急得直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我加钱!让我过去。”

    方才替众人引路的老鸨子也不知何时转到了这边。闻言,她拿帕子掩着唇,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公子既进了才门,便得守才门的规矩。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全凭公子自个儿的本事,银子可替不了文章。”

    “三倍也不行?”那几个纨绔显然对自己的斤两心知肚明,却又实在舍不得对面那些狐仙美人,仍不死心地追问。

    老鸨子慢悠悠摇头,待众人脸色垮了,才悠悠补了一句:“三倍自然不成。十倍嘛……倒也不是不能替诸位向狐仙娘娘求个情。”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口规矩的地方,顿时只剩银票翻动的簌簌声。有几个富家公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当场便从袖中摸出厚厚一沓银票,一人一千两,径直塞进老鸨子手里。

    老鸨子掂了掂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笑意愈发慈祥:“诸位公子如此诚心,想来狐仙娘娘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颜谨看在眼里,眉梢不由轻轻一挑。方才还说什么规矩,转眼几千两银子便落了袋。果然,论起做生意,这些老鸨子才是真正的行家。

    老鸨子先招呼其余人往街旁早已备好的席间入座,然后才亲自领着那几个花了重金买路的公子穿过雾墙,往对面的楼中去了。

    不多时,便听见他们放浪的调笑与狐女娇滴滴的嗔笑,一阵一阵透过雾气飘来,反倒比亲眼瞧见更勾人心痒。

    才门这边顿时有人坐得更不安稳了。尤其是那几个没带足钱的纨绔。几个年轻士子嘴上虽不说,眼神却忍不住往雾墙那边飘。也有人面露艳羡,却偏偏还要轻咳两声,强作不屑。至于那些自诩清流之辈,则大多皱眉垂眼,满脸皆是“有辱斯文”四个字。只是究竟有没有人在袖子底下悄悄攥紧了拳头,便不好说了。

    正闹得有趣,先前那名赤衣狐女的声音忽又从浓雾深处悠悠传来。那声音似近似远,尾音带着一点笑,柔得像细钩子在人心尖上轻轻一挠:“人间总爱夸柳下惠坐怀不乱,说他是君子中的君子。可我心中总横着一桩疑窦。”

    她故意停了一停。雾墙两边都跟着静了些,她这才轻声笑道:“他那夜当真是定力过人,还是坐在他怀里的那位姑娘……生得不够好看、身段不够动人?”

    才门这边一众读书人还没来得及作答,对面青丘那边已经先笑炸了。方才花银子过去的纨绔中,有人隔着雾墙高声嚷道:“这还用问?若换个青丘的狐仙娘娘坐上去,柳下惠只怕早就把圣贤书忘到九霄云外,只管上下其手,宽衣解带了!”

    对面顿时又是一阵哄笑,其中还夹着狐女娇媚的笑骂。

    “休得胡言!”忽然一声沉喝,骤然压住了满场喧声。

    开口的正是先前那位国子监老博士。他端端正正坐在席间,此刻面色沉肃,显然极看不惯这般拿古之贤人作乐:“君子持身端正,在心不在色。纵有倾城绝色当前,亦当守礼持正,不为外物移志。若见美色便乱了心性,又谈何君子二字?”

    浓雾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那赤衣狐女低低笑了起来。这一次,她笑得比先前更慢,也更轻,仿佛听见了什么格外有趣的话:“先生说的这般笃定,那敢不敢亲身试上一试?”

    她尾音绵长,竟像贴着人的耳廓慢慢绕了一圈。

    话音落下,雾墙中央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只雪白的赤足,自浓雾里轻轻踏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红衣女子缓移走出,正是方才那名赤衣狐女。

    隔着浓雾遥遥望去时,只觉她生得艳,如今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这哪里只是一个“艳”字能够说尽的绝色。

    她眼梢天然挑起三分媚意,眸若点漆,转盼间水光流转,似含了一汪春水。唇色更是红得过分,宛如才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樱桃,唇珠上还凝着一点湿润的亮色。她身上仅裹着几层薄如蝉翼的猩红烟罗,行走间微风拂动,胸前两团雪腻软肉颤颤巍巍、呼之欲出。腰肢更是如春柳扶风,走动之时阴影浮荡,雪白肌肤若隐若现,却偏偏总隔着那最后一层,让人看不真切,愈发心猿意马。

    她身上也香得离奇,像是春夜里开得太盛的花,又混着一点熟果与酒液发酵后的甜腻,浓而不烈。随着她一步步靠近,仿佛连周遭空气都被染得温软起来。

    一时间满座目光尽数落到了她身上。

    老博士原还坐得端方,眼见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方才斥责众人的那股凛然正气,竟也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削去了一层。他的面皮倏地绷紧,搭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该是起身避让,还是该继续坐着,以免落个心虚怯阵的笑柄。

    狐女见他如此,唇角笑意更深。

    她走到老博士跟前,没有说话,纤腰一旋,便侧身坐进了他怀里。

    满座哗然。老博士浑身骤然僵住,双手一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安放,脸上也顷刻涨红:“放、放肆!”

    狐女笑得愈发娇媚,柔软的手臂顺势搭上他的肩头。她看似身量纤细,入怀却是一团实实在在的温软,隔着规规整整的青布儒袍,也能觉出女子身上的热意。那股甜香离得更近,随着她的吐息,一丝丝钻入鼻端,搅得人心神难定。

    “柳下惠能坐怀不乱,老先生却怕了小女子不成?”

    说话间,她还故意在他膝上轻轻换了个姿势。老博士顿时像被烫着一般,脊背绷得笔直,两手仍僵在半空,扶也不是,推也不是。

    狐女瞧得有趣,索性又贴近些。红纱拂过他的衣襟,像一团无声燃着的火。她仰起脸,笑吟吟道:“先生方才不是说,君子持身在心不在色么?怎么我才坐一坐,先生胸膛里的这颗君子心,就擂得跟战鼓一般急了?”

    席间不知是哪位纨绔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老博士老脸愈发红了,厉声道:“胡说八道!”

    他嘴上虽骂得厉害,喉结却极不争气地滚了一下,连花白短须都跟着细细发颤。

    这一下,四周的笑声顿时更多了。

    老博士恼羞成怒,正欲将人推开,狐女却像早知他要做什么,顺势搂住他的肩,整个人软软偎进了他怀里。鬓边几缕碎发擦过他的颈侧,勾起一阵直钻骨髓的酥麻微痒,“先生既是儒士,请人离去也该文雅些吧?你若真想让我起来,便作首诗送我如何?”

    不过是写诗,老博士自是不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伸手取过案上纸笔,当即一挥而就:“山狐月下扰清筵,休仗娇容逞媚妍。劝汝收将轻狂态,归山潜心悟真玄。”

    狐女低头将那四句念了一遍,非但没起身,反而笑得肩头都微微发颤,胸前软肉直往老博士襟口乱蹭:“先生这哪是送我,分明是赶我。”

    她说罢,捏起那张纸,往半空轻轻一扬。薄薄纸页离手不过数尺,竟倏然碎作无数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老博士满头满身,惊得四周众人一时都忘了说话。

    狐女托着腮,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这首不好,我不喜欢。”

    老博士强压粗重喘息,咬牙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的呀……”她拖着嗓音凑近,红唇几乎贴到老博士发烫的耳垂,吐息细细,身上的甜香浓得仿佛能渗进骨缝里,“狐狸精喜欢的,自然是听了能叫人骨头发酥、腰眼发软的诗呀,词呀。”

    “荒唐!”

    “先生若不写,那人家今晚可就不走了。”狐女娇嗔一声,腰肢一塌,将整个身子的分量全卸在了他怀中。薄如烟霞的猩红轻纱滑落大半,覆住他一丝不苟的青布儒袍,红与青迭在一处,竟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艳丽。

    老博士活了大半辈子,讲了一生克己复礼,何曾被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纠缠过。周遭视线如芒在背,可他越是死命克制,血气越是不听使唤地在周身乱撞。一股难堪的燥意已经沿着脊骨直往上窜,逼得他额角青筋微跳。他两手悬着,指尖不禁有些微微发颤,可推也不敢真推,抱更是万万不敢抱。

    四周看客早已哄笑成一片。才门这边的纨绔们拍着桌子起哄:“先生,您老人家那圣贤风骨呢?怎么脸红成这样了?快写呀,也让咱们开开眼,圣贤门下究竟是怎么做艳词的!”

    狐女更不容他喘息。轻纱裙裾深处,忽然探出一条毛茸茸、猩红油亮的蓬松狐尾。

    那狐尾灵动,宛如活物,尾尖沾着体温与幽香,自老博士的袍角慢条斯理地钻入,沿着裤管一路攀爬、摩挲,若有似无地扫过大腿内侧,直往那不可言说的隐秘紧要处撩拨拂拭。

    老博士浑身猛然一僵,整个人倏地打了个激灵,呼吸彻底乱了分寸。

    读书人最重的便是脸面,何况他一身清名,门生故旧遍布京中。此刻四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若真叫这狐妖再戏弄下去,出了什么更难堪的丑态,今后只怕连国子监的门槛都没脸再迈。

    “好……好!老夫写!”老博士终于咬牙认输,嗓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你且安生坐着,莫再乱动!”

    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大笑。

    笑声越过雾墙,连对面的纨绔们都被勾起了好奇,一个个顾不得调戏身旁的狐女,争着往白雾这头张望。

    偏偏雾墙严严实实挡在中间,任他们伸长脖子,也看不出半点端倪。

    有狐女见状,随手从身旁公子怀里捻起一锭银子,朝雾墙掷了过去。

    银锭才碰到雾气,便倏地没了踪影。与此同时,原本浓稠、看不透半点景象的雾墙,竟悄无声息地淡去了一片。

    那群纨绔先是一愣,随即哪还有不明白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叫青丘雾墙散。

    于是银锭、碎银、金叶子顿时雨点般朝雾墙飞去,只恨不得立刻看清那位素有清名的老博士,如今究竟被狐女逼成了什么狼狈模样。

    随着银钱不断没入,白雾一层层散去。终于,老博士与狐女的身影显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狐女衣衫半敞,媚眼如丝跨坐在老儒膝头,指尖轻按宣纸。而平日里威仪赫赫的老博士则满面赤红、浑身冷汗津津,提笔的手虽竭力稳着,笔锋却仍比平时乱了三分,哪里还有方才立在才门前高谈圣贤时的从容洒脱。

    良久,宣纸之上,龙飞凤舞,落就数行狂草:“软玉温香坐满怀,罗裙半褪绣襟开。酥胸雪拥春云暖,粉面潮生醉玉腮。蛮腰款摆随人转,妖尾频摇欲火胎。柳下若逢青丘女,圣贤心也化春台。”

    最后一字落下,四下竟足足静了两个呼吸。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满口“斯文扫地”、“君子持身”的老博士,竟真写出了这般香艳入骨、荡人心魄的句子。

    下一瞬,整条长街轰然炸开。

    纨绔们拍案狂笑,有人甚至伏在桌上,笑得半晌直不起腰:“好一个圣贤心也化春台!先生真风流名士也!”

    那些清流文士的脸色,更是精彩极了,想替老博士辩上两句,偏偏那诗白纸黑字摆在眼前,连一句“情急胡写”都显得分外苍白。

    老博士自己更是面红耳赤,当即想要将那张纸揉成齑粉。可狐女却比谁都快。她一把夺过诗稿,笑眯眯看了一遍,终于满意的点点头:“这首好,我喜欢。”

    说罢,她再一扬手。诗稿倏然飞上半空,径直贴入雾墙之中。墨字一行行嵌进白雾,竟久久不散。紧接着,那几行字旁缓缓晕开一团浓墨,墨色自行勾勒,眨眼之间便化作一幅艳丽至极的春宫图。

    画上正是方才席间景象。老儒生青袍凌乱,枯瘦双手颤抖虚扶,跨间狰狞隆起;怀中红衣狐女双乳如雪,媚眼如丝,一截红尾自裙底探出,直没入老儒两腿之间。老儒衣袍间的窘迫凸起,更被恶意地描得惟妙惟肖。四下看客或拍桌、或掩面、或探头围观,竟连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画得活灵活现。

    老博士抬头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从红涨成了紫,差点没气晕过去。狐女却早已轻盈起身,红纱一扫,施施然重新退入浓雾之中。

    临消失之前,她忽又回过头来,眉眼弯弯,朝众人悄生生地眨了一下眼:“只有让我们满意的诗词,才有资格留在雾墙上。待这面墙被诸位的诗词填满,雾门自然会开。到那时候,诸位便可入我青丘,赴今夜真正的宴了。”

    话音落尽,那一抹赤红也彻底没入白雾,只剩下雾墙上那首香艳诗句与旁边那幅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在灯火下清清楚楚地挂着,任满街之人观赏。

    老博士盯着那堵墙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而雾墙另一头,短暂的喧闹之后,第二道题已悠悠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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