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回来以后,沉确依旧是晃晃悠悠地过日子,正常上下班,回家给自己做饭,周末去公园散步。她以为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还要过一阵,却没想到某天下午,桌上忽然多了一份文件。
标题很长。
企业传播、公共事务、重点项目,还有什么对外形象建设。每一个词她都认识,连起来却不知道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拿着文件去找周述。
“你们是不是准备拿我当吉祥物?”
周述看了一眼:“公司目前没有这项编制。”
沉确指着文件上的“对外形象”四个字,食指点了点:“以后去学校招聘,也要我去了?”
“人事部如果有眼光,可能会邀请你。”
“那他们最好没有。”
周述笑了一声。
沉确却没笑。她把文件合起来,原封不动地推回去:“我不干。”
“理由?”
“我不喜欢拍照。”
“不是只让你拍照。”
“还要陪人吃饭?”
“是正常的工作餐叙。”
“还要接待领导?”
“准确地说,是政府合作单位和行业协会的负责人。”
“还要笑?”
周述停顿了一下:“这条没有写进岗位职责。”
“不错,”沉确点点头,“我还可以不笑。”
她不想问这是他的意思,还是公司的意思。问了也不会有人承认。公司里每一项决定都经过许多人签字,到了最后,仿佛没有一个人真正做过决定。记住网址不迷路poщenxue19
周二晚上,周述亲自带她去了一处花园宾馆。车驶离大路,经过门岗,又沿着院子里的林荫道开了很久。树木遮住外面的灯火,一栋栋老房子隐在深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安静得很。
真正下车以后,她跟在周述身后,服务生看见他,只低声确认了一句姓氏,便领着他们往里走。
走廊很长。
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鞋跟踩上去,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沉确走得很慢。
周述跟在服务生后面,显然并不陌生。
她忍不住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
“经常?”
周述侧目看她:“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哦。”
她这一声拖得有些长。
“怎么?”
“没什么。”
“那你一直看我?”
沉确想了想,还是诚实道:“我就是觉得你和这里不太搭。”
“那我和哪里搭?”
“酒吧。夜店。”
周述的眉梢动了一下。
沉确继续说:“最好有一圈沙发,灯光照得谁都不像本人。”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也可能是了解得比较准确。”
服务生在前面停下,为他们推开门。
沉确便也停住了话。
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都是四十岁往上的男人,衣着并不显眼,其中两个人在抽烟。见周述进来,有人站起身同他握手,笑着说了句来晚了,要罚酒。周述也笑,态度自然地解释路上堵车,随后侧过身,把沉确介绍给众人。
一桌人都很客气,说话也温和,周述同他们举杯、抽烟,偶尔笑一笑。席间也有人问起沉确,问她是哪里人。
她说:“安徽。”
“安徽哪里?”
“黄山。”
“好地方。”
沉确点头:“是,风景很好。”
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饭吃到一半,话题忽然转到非典。有人说北京那边的情况恐怕比报出来的麻烦,接下来往北方去的行程都要重新安排。又有人说上海暂时还算平稳,但该停的活动最好先停一停。
酒气重,烟味也重。
沉确甚至在刹那间思绪抽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觉得自己像桌上那瓶插得端正的花。
当然,比花稍微有用一些。有人问话的时候,她还要回答。
饭局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众人在门口握手道别。临走前,有人又对沉确点了点头。
“小沉不错,好好干。”
沉确也笑:“谢谢您。”
门在身后合上。
她脸上的笑慢慢褪下了。
走廊里比来时更安静。宾馆大约刚做过消毒,空气里浮着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酒气和沾在衣服上的烟味,让人胸口发闷。
沉确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脚下。
“我不喜欢这个地毯。”
周述正在整理袖口,闻言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说她也不知道,也许是颜色不好看,又抬头,指了指墙上的灯,说灯也不好,不敞亮。她今天的意见特别多。
“那几个人看上去像老师。”
周述似乎没听明白:“什么?”
“老师,”沉确认真道,“就是那种坐在那里,温温和和地问你一句话,然后等你回答的老师。”
“你还怕老师?”
“怕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
“老师看着你不说话的时候最吓人。好像已经知道你做了什么,只等你自己交代。”
周述笑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表现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就是好学生。”
“好学生还怕老师?”
“正因为是好学生才怕。坏学生早就跑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看地毯。
不知道为什么,越向前走,她心里那股闷意反而越重。
“周述。”她忽然道。
“嗯?”
沉确停下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道:“我打算辞职。”
她还是不擅长把话说得太直白,况且周述这次带她来,也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找门别的出路。沉确终究做不到干净利落地辜负别人的好意。
于是她说得很委婉。
周述注视她片刻,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周述向前一步,似乎刚要开口,远处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沉确。”
她下意识回过头。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像是刚从哪一间包房里出来,领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不稳,一手扶着墙面。
那个人正在朝她笑。
蒋骞远。
沉确僵住了。
一层鸡皮疙瘩从后颈骤然爬上来,沿着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臂。胃里猛地一缩,仿佛那团柔软的内脏忽然有了自己的恐惧,正在她身体深处一阵阵地发抖。
“沉确?”
周述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听见。
蒋骞远正在向她走来。
一步。
又一步。
沉确想动。
她想转身,想跑,可身体没有一处肯听她的话。后背一点点贴上冰冷的墙面,她睁大眼睛望着那个人,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蒋骞远已经走到她面前。
酒气随之压过来。
他端详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慢慢落下,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随后,他笑了。
“变漂亮了啊。”
沉确喉咙里泛起一股酸苦的味道。
她想吐。
那一点消毒水味忽然变得浓烈。她仿佛又闻见了那只蓝色箱子里腥冷腐败的气味,看见留在门外的钥匙,看见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进白色的洗手池。
还有一扇很窄的窗。
窗外的银杏树永远差一点才能够到。
蒋骞远抬起了手。
那只手还没有碰到沉确,手腕便被人从中截住。
“这位先生。”
周述站在她身前。
“你喝多了。”
蒋骞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生气,只慢慢抬眼看向周述。片刻以后,他又越过周述的肩膀,望向靠在墙边的沉确,若有所思:“你男朋友?”
沉确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七年前,他也这样问过她。
那时她坐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书包还背在身上。他问,她那个男朋友知不知道她来了这里;又笑着说,那个人似乎不怎么称职。
她的脸瞬间血色全无,眼睛瞪得很大,却找不到焦点。
周述回头看了她一眼,几乎愣了一下,随即松开蒋骞远的手腕,侧过身体,挡在沉确面前。
“她不舒服。”
“是吗?”
蒋骞远仍旧笑着。
“我和老朋友说两句话。”
“她不想和你说话。”
“她还没开口,”蒋骞远道,“你怎么知道?”
他说着,又伸出手。
周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拦了回去。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谁也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间屋子出来的。
一拳砸在了蒋骞远脸上。
“我说怎么走得这么快。”
蒋骞远被打得向旁边踉跄两步,肩膀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操,”那人甩了甩手,骂得毫不客气,“喝了点马尿就他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屋里那个还没弄明白,出来又找着一个?”
那人年纪与蒋骞远相仿,衬衫已经皱了,一身的酒气,显然喝得比蒋骞远更多。身后还有两个人追过来,一边叫他,一边劝他先回去。
那人根本不理,嘴上骂骂咧咧的。
“我就是佩服你。见着个女的就得伸手,这么多年也没腻。”
“我看你爸——”
话还没说完,蒋骞远就把他摁在墙上,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
服务生也匆匆赶来。
“二位,二位,有话慢慢说。”
“蒋先生,您先消消气。”
“这里还有客人,别惊扰到里面——”
蒋骞远和那个人撕扯在一起,同行的人冲上来拉架,试图把他们分开,劝阻声、叫骂声、扭打在一块的声音混在一起,刚才安静得令人胸闷的走廊,顷刻间乱成了一锅沸水。
沉确却像忽然醒了。
她一把抓住周述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料陷进去。
“别……”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管了。”
周述低头看她。
沉确仰着一张惨白的脸,嘴唇颤了几下,话说得断断续续。她后来渐渐知道了蒋骞远究竟是什么背景和身份,也知道了自己当时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走。”
她带着哭腔,几乎是在求他。
“快、快走……”
周述握着她的手腕,想安抚她。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扇门打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三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只深色公文包。看见走廊里的情形,他先愣了一下,神情随即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
后面又走出来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在门边停下,朝那年轻人看了一眼。年轻男人随即侧过身,低声解释了两句。其余人没有走近,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皱着眉。
沉确没有看他们。
她仍旧躲在周述身后,恐惧尚未完全过去。心脏撞得胸口发疼,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她只想离开,越快越好。
直到她无意抬眼。
有个人从门里慢慢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外套,方才大约正在里面说话,眉心还带着一点被人打断的不悦。
她忽然定住了。
而那个人也恰好向这边看来。
他的目光先掠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蒋骞远身上,又落到周述身后。
随后,他看见了她。
他停了下来。
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酒气、血迹和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霎,往事如纸蝶一般,铺天盖地朝她扑来。
她看见北京秋日的银杏,看见阳台上熄灭的烟,看见异国圣诞夜漫天的灯火,还有西北黎明前苍白的天,也看见那些年里,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黄昏。
这一切都在目光相触的刹那同时发生,又同时过去。
时间好似终于走到了尽头。
她再次见到了他。
梁应方。
刚才为首的那位五十岁男人终于看清了扭打在一起的人是谁,皱眉,脸色沉了下来,近乎难堪似的叫人把他们分开。
“骞远。”
蒋骞远的嘴角还沾了点血,抬头看过去。
那人看着他,问:“像什么样子?”
酒店的经理赶来了,小跑着,急得一头的汗,赶忙先向门口的人弯腰致歉,打架的两个人也被半拉半劝地分开。闹剧很快就过去了。
沉确仍然出神似的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