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阴天
梁应方是在下午收到沉确消息的。
那时候他刚从浦东回来,秘书跟在后面说着第二天的安排,他一边听,手机却在桌上震了一下。
等秘书说完出去,他才将手上的一沓汇报放下,伸手拿过手机。
沉确:【没有了。】
他看着这三个字。
片刻后,回复:【什么?】
沉确那边回得很快。
【套。】
梁应方靠在椅背上,看了屏幕几秒。
那东西一向是他买。
沉确家卧室的床头柜有两层抽屉,第二层靠右的位置便是放这个的。第一次是他随手放进去,后来便一直如此。她从不过问还有多少,因为在她看来,这是他理应负责的事情。
梁应方回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
沉确:【周六记得带过来。】
周六。
周二晚上的不愉快没有解释。
周三的沉默也没有解释。
现在她只是通知他,周六记得带过来。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又仿佛这一句话本身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梁应方:【好。】
那边便安静下来。
下班的时候,他顺路去了那家店。店里人不多,他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
拿了一盒。
想了想。
又拿了一盒。
结账的时候,梁应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沉确还在上大学,有一回两个人去逛超市,原本只是买些日用品。她又被水果打折的吆喝声吸引,买了几颗新上市的石榴。称重后,她抱着石榴回来,一看见他,整张脸忽然间就红透了,猛地退开好几步。
梁应方当时有些奇怪。
他只见沉确死死盯着他手上正要结账的两样东西。
卫生巾,还有一盒避孕套。
他忽然明白了。
沉确不肯过去,排在队伍后面,看都不看他一眼,打算自己结账,耳朵烧红一片。
可梁应方偏偏要逗她。
结完账后,他等了她一会儿,沉确依然和他保持着距离,装作与他素昧平生。
结果他突然俯身凑近,在她耳边喊了一声她的小名。
“小满。”
沉确脖子一热,惊得石榴撒手摔在地上,她又恼又羞,气得推了他一把,声音比他大多了。
“梁应方你个王八蛋!”
周围人侧目,有的还笑了一下,闹得沉确从头到脚都是红的,一溜烟儿跑走了。等他回到家的时候,手上拎着重新买的石榴赔罪,话还没说出口,迎面而来的就是她扔过去的枕头。
她气势汹汹。
当年她臊得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如今已经可以开门见山地提醒他,“周六记得带过来”。
梁应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周五,傍晚转晴
周五总归是不一样的。
沉确难得心情很好。下班以后,她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鱼摊前湿漉漉的,地上都是水,几个塑料盆挤在一起,鱼尾不时拍出一声脆响。
沉确买了一条鲫鱼。
摊主替她收拾干净,装进塑料袋里,又问要不要葱。
沉确说要。
于是回家的时候,左手一袋鱼,右手还有葱姜、豆腐和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
沉甸甸的。
她回到家,穿好围裙,头发一扎,又把衬衫袖子往上挽了两道。
鱼洗干净,姜切片,葱打结,锅烧热以后,厨房里很快有了油香。沉确站在灶台前,看着鱼皮慢慢煎出一点颜色,心情愈发不错。
手机响了一声。
她起初没管。
等把鱼翻过去,又加了热水,盖上锅盖以后,才擦擦手,走到外面把手机拿起来。
梁应方:【在做什么?】
沉确看了一眼厨房,回复:【做饭。】
没过多久。
【做什么?】
沉确敲敲打打着按键:【鱼汤。】
梁应方:【什么鱼?】
沉确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她不明白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什么都要问?
她:【鲫鱼。】
那边又来:【你自己做?】
沉确沉默了。
她低头打字,发送。
【不然呢?】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回厨房看汤。打开锅盖,她把豆腐切成块,顺手放进去,拿勺子轻轻推了几下。
手机又响。
沉确没立刻看。
过了一会儿才过去。
【以前没见你做过。】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以前我还不会挣钱呢。】
想了想,又补一条。
【人总是会进步的。】
那边停了一会儿。
【嗯。】
就一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沉确看着,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真没劲。于是她故意又说一句。
【今天菜市场的鱼挺新鲜。】
发完以后,她才发现这话好像根本没有说的必要
他又没问。
可已经发出去了,她也懒得撤回。
何况短信也没有撤回这种东西。
沉确索性把手机放回桌上,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汤色白了。
不错。
手机又响。
【一个人吃?】
沉确拿起来。
【嗯。】
这一回,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沉确也没有在意。
她把火调小,盛了一点汤出来尝。有些淡,又加了点盐。
等她把鱼汤真正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外零零散散亮着灯。
周六,上午
梁应方上午开了两个会。
第一个结束得早,第二个拖了一会儿。散会时已经过了十一点,走廊里还有人在等他,说是有件事情想再确认一下。
他中午在单位。
简单吃过饭以后,他又见了两个人,下午原本还有一场不太重要的碰头,秘书过来问的时候,梁应方看了一眼时间。
“几点?”
“四点半。”
“尽量不要拖。”
秘书应了一声,拿着本子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发信息问:【晚上有事吗?】
没过多久,沉确回复道:【没有。】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呢?】
梁应方回她:【也没有。】
沉确:【几点?】
梁应方想了一下。
【八点左右。】
沉确:【好。】
周六,下午
沉确在收拾屋子。
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窗帘偶尔轻轻晃一下。
她换了床单。
把最后一个角压进床垫下面,沉确终于直起身来,将被子抖开。浅蓝色的被面鼓起一下,慢慢落下去。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太平整了。
于是又伸手抓着被角扯了扯。
做完这些,她有点热,打算去冲个澡。可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她却忽地停住了。
她看见洗手台边放着一把剃须刀。
黑色的。
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周围都是她自己的东西。
洗面奶,面霜,梳子,几只大小不一的瓶子,那些东西高高低低挤在一起,沉确已经很少真正注意它们。
偏偏那把剃须刀夹在中间,很显眼。
她站在门口。
半晌都没有动。
许久后,她才走进去,把手腕上的发圈放在洗手台上。
正好落在剃须刀旁边。
沉确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发圈拿起来,往另一边挪了挪,隔开一点。
过了两秒,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又伸手,把发圈随手扔回了原处。
水声很快充满了浴室。
周六,晚上
八点不到的时候,门锁响了一声。
梁应方推开门。
他看见沉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他进门,只抬了一下眼,很快又将目光放回屏幕上。
梁应方换了鞋,走过来。
“看什么?”
“不知道。”
电视上演着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近乎无聊。女人在厨房里择菜,男人蹲在地上修一把松动的椅子,孩子趴在桌边写作业,写一会儿便偷吃盘子里的水果。
梁应方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卧室的抽屉里以后,回来陪她看电视。
她刚洗过澡,头发已经吹干了,身上有股果子香,怀里正抱着抱枕。
梁应方不大爱看电视剧。
至少不会专门坐下来,看一家人为了少买了一瓶酱油说上半天的桥段。
可沉确似乎看得很认真。
电视里有人说了句什么,她还笑了一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楼下汽车经过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应方渐渐察觉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
发现沉确正在看他。
不知看了多久。
“怎么了?”他问。
沉确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慢慢地,从眉眼,到鼻梁,再到他的鬓角,像在辨认什么。
终于,她移开眼,重新看向电视,语气淡淡。
“你老了。”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继续。
母亲收了桌上的碗,父亲在旁边说今天他洗,孩子非要闹着出去踢球。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梁应方静了几秒。
他的目光短暂地落下去,搭在膝上的手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抬起来,却又停住。
最后什么也没有碰到。
再抬眼时,他似乎笑了一下。
“你也长大了。”
沉确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又过了一会儿,电视剧终于播完了,片尾曲响起来。屏幕上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起身。
那晚,他们没有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