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七日后，洛水上游，一座依山傍水的偏僻小镇。
&esp;&esp;镇上唯一的客栈“归云居”比“客来轩”更加简陋，但胜在清净。
&esp;&esp;拂柳夫人安排的人在这里接应，将萧祇和柯秩屿安置在后院一个独立的小跨院里，与前面喧闹的客栈完全隔开。
&esp;&esp;小院只有两间厢房，一间堂屋。
&esp;&esp;院中有口古井，几丛半枯的竹子，显得萧瑟。
&esp;&esp;“两位在此稍作休整，夫人三日后便到。”
&esp;&esp;接应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送来干净衣物、饭菜和伤药后，便躬身退下，不再打扰。
&esp;&esp;连日奔波，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esp;&esp;柯秩屿的伤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浅疤。
&esp;&esp;萧祇肩胛的贯穿伤较重，但用了柯秩屿特制的伤药，加上他年轻体健，也已收口结痂，只是左臂动作仍有些不便。
&esp;&esp;两人各自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血污。
&esp;&esp;换上干净衣物后，精神都好了许多。
&esp;&esp;傍晚，老仆送来食盒，四菜一汤，比之前精致不少。
&esp;&esp;萧祇默默吃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柯秩屿。
&esp;&esp;烛光下，柯秩屿换了身浅青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露出清隽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
&esp;&esp;他吃饭的动作不疾不徐，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幅画。
&esp;&esp;只是肋下衣料随着动作偶尔勾勒出的那道浅疤轮廓，提醒着萧祇不久前那场生死搏杀。
&esp;&esp;萧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esp;&esp;那日山坳里，柯秩屿肋下渗血、麻婆婆毒掌擦过的画面，还有自己那一刻几乎崩溃的恐惧，又一次清晰浮现。
&esp;&esp;他猛地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咽下去。
&esp;&esp;“慢点吃。”
&esp;&esp;柯秩屿抬眼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
&esp;&esp;萧祇动作顿住，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喉结动了动，低低“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esp;&esp;饭后，柯秩屿照例检查萧祇的伤口，换药。
&esp;&esp;萧祇安静地坐着，任由柯秩屿微凉的手指在自己肩背皮肤上动作，感受着那指尖带来的安心。
&esp;&esp;“恢复得不错。”
&esp;&esp;柯秩屿重新包扎好，收拾药箱，
&esp;&esp;“再有日，便可活动如常，但一月内勿过度用力，以免崩裂。”
&esp;&esp;“嗯。”
&esp;&esp;萧祇应着，目光落在柯秩屿低头整理药瓶的侧影上。
&esp;&esp;烛光给他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着。
&esp;&esp;一种想要触碰的强烈冲动，毫无预兆地袭上萧祇心头。
&esp;&esp;他想伸出手，去碰碰那睫毛，或者……那看起来有些柔软的嘴唇。
&esp;&esp;这念头来得凶猛而陌生，让他心跳骤然加快，耳根发热。
&esp;&esp;他猛地别开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夜风吹进来，试图吹散脸上的热意和心头那诡异的躁动。
&esp;&esp;柯秩屿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收拾好药箱，走到另一边的书案旁。
&esp;&esp;案上放着几本显然是刚送来的书，大多是医书和地理志。
&esp;&esp;“拂柳夫人送来的。”
&esp;&esp;柯秩屿随手翻开一本，“关于‘山河社稷图’的记载很少，只言片语，多是传说。
&esp;&esp;倒是这几本地理志，详细标注了北地山川河流走势，或许……与那残片上的图案有关。”
&esp;&esp;萧祇转过身，看着柯秩屿在灯下翻书的侧影，那股躁动稍稍平复，却转化成另一种更沉的情绪。
&esp;&esp;这个人，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能迅速找到需要关注的信息，冷静得像没有多余的情感。
&esp;&esp;可萧祇知道不是这样。
&esp;&esp;他会因为病人好转而微微舒展眉头，会因为药材处理不当而蹙眉，也会因为自己受伤而……流露那一丝罕见的严厉和紧张。
&esp;&esp;只是这些细微的情绪，都像冰层下的暗流，不靠近，根本无从察觉。
&esp;&esp;“你看这些做什么？”
&esp;&esp;萧祇走到书案旁，声音有些发沉，
&esp;&esp;“那图与我们无关。
&esp;&esp;交给拂柳夫人，换些有用的消息，然后……”
&esp;&esp;他顿了顿，
&esp;&esp;“然后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查你身世和我家仇的线索。”
&esp;&esp;柯秩屿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esp;&esp;“图或许与我们无关，但它引出的势力，未必无关。
&esp;&esp;幽冥府、机巧阁、北地寒鸦，甚至可能牵扯朝廷。
&esp;&esp;这些势力交织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和线索。”
&esp;&esp;他合上书，
&esp;&esp;“况且，我们现在已经卷进来了。
&esp;&esp;狄府、黑风岭、客栈……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可能的知情人。
&esp;&esp;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弄清他们在找什么，或许能发现意想不到的关联。”
&esp;&esp;他的分析冷静理智，萧祇无从反驳。
&esp;&esp;但一想到那图可能带来更多的危险和觊觎，可能让柯秩屿再次陷入险境，他就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
&esp;&esp;“太危险。”
&esp;&esp;萧祇盯着他，声音压低，
&esp;&esp;“幽冥府、寒鸦，都不是善类。
&esp;&esp;机巧阁也藏着掖着。
&esp;&esp;我们只有两个人。”
&esp;&esp;柯秩屿与他对视，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很深：
&esp;&esp;“你怕了？”
&esp;&esp;“我不怕！”
&esp;&esp;萧祇几乎是立刻反驳，眼神变得凶狠，
&esp;&esp;“我是怕你……”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esp;&esp;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你再像那天一样，血流出来，倒下去……这些话说出来，太过软弱，也太过……不对劲。
&esp;&esp;柯秩屿静静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esp;&esp;“萧祇，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esp;&esp;萧祇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esp;&esp;他几乎没想过“以后”。
&esp;&esp;血仇未报，身世未明，江湖险恶，每一天都是挣命，何谈以后？
&esp;&esp;“不知道。”
&esp;&esp;他闷声道，
&esp;&esp;“报了仇，查清你的事之后……再说。”
&esp;&esp;“若是……都了结了呢？”
&esp;&esp;柯秩屿声音很轻，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esp;&esp;“你是萧家独子，萧家……总要延续香火。
&esp;&esp;或许，你会娶妻生子，安定下来。”
&esp;&esp;第32章 娶妻生子的威力
&esp;&esp;“娶妻生子”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萧祇耳朵里。
&esp;&esp;他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esp;&esp;紧接着，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esp;&esp;那感觉来得如此猛烈，甚至比刀剑加身更甚，让他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esp;&esp;柯秩屿……在说他会娶妻生子？
&esp;&esp;会和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有孩子，有一个……没有他萧祇位置的家？
&esp;&esp;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一直跟在身边的影子？终究要分开的过客？
&esp;&esp;不！
&esp;&esp;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股更阴暗的情绪碾碎。
&esp;&esp;不可能！
&esp;&esp;柯秩屿身边的位置，只能是他的！
&esp;&esp;从破庙相遇，到亡命天涯，到如今并肩而行，他们早已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活气”，唯一的锚点。
&esp;&esp;谁也不能插进来！女人不行，孩子也不行！柯秩屿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esp;&esp;这股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独占欲和恐慌，让萧祇的眼睛瞬间爬满血丝，气息变得粗重而混乱。
&esp;&esp;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将柯秩屿困在自己和书案之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esp;&esp;“你……你什么意思？”
&esp;&esp;柯秩屿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了一下，抬起眼，对上萧祇那双充满血丝、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
&esp;&esp;那眼神里的偏执、恐慌和毁灭欲，几乎要溢出来。
&esp;&esp;“只是随口问问。”
&esp;&esp;柯秩屿语气依旧平静，但若细听，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
&esp;&esp;他也没想到萧祇的反应会这么大。
&esp;&esp;“随口问问？”
&esp;&esp;萧祇低吼，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肩上的伤口传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esp;&esp;“你想让我娶妻生子？然后呢？你呢？你也去找个女人，生儿育女？我们……我们就各过各的？是不是？！”
&esp;&esp;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和疯狂。
&esp;&esp;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esp;&esp;柯秩屿穿着大红喜服，对着别人笑；
&esp;&esp;柯秩屿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眼神温柔；
&esp;&esp;柯秩屿的背影越走越远，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esp;&esp;不行！绝对不行！
&esp;&esp;“萧祇。”
&esp;&esp;柯秩屿眉头蹙起，伸手想去碰他紧绷的手臂，“冷静点。”
&esp;&esp;“别碰我！”
&esp;&esp;萧祇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之大，带倒了书案上的笔架，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esp;&esp;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柯秩屿，像是要把他钉进自己眼里，刻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