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公孙执礼又在家休息了两天。
&esp;&esp;说是休息，其实也不算完全休息。
&esp;&esp;她照常早起锻炼，照常带着二蛋折磨身体，照常弹弹古琴、看看话本、研究奶茶大业。
&esp;&esp;只是每到夜里，她坐在书案前，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抽屉。
&esp;&esp;那里放着沉昭微送她的笔砚。
&esp;&esp;公孙执礼每次都告诉自己，不看。
&esp;&esp;只是普通贺礼而已。
&esp;&esp;结果过不了多久，手就很诚实地打开抽屉。
&esp;&esp;再看一眼。
&esp;&esp;看完那颗小小的心，又默默合上。
&esp;&esp;然后耳朵开始发热。
&esp;&esp;反覆几次后，她终于得出结论。
&esp;&esp;这东西有毒。
&esp;&esp;沉昭微也有毒。
&esp;&esp;再这样下去，她退婚大计迟早要被一支笔和一方砚台毒死。
&esp;&esp;然而不管她心里多乱，该来的日子还是来了。
&esp;&esp;上任之日。
&esp;&esp;这日一大早，承武侯府门口便来了宫里的人。
&esp;&esp;除了传话，还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官服。
&esp;&esp;公孙执礼站在房中，看着那套迭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心情十分复杂。
&esp;&esp;二蛋站在旁边，倒是激动得像自己要当官。
&esp;&esp;「小姐！官服唉！」
&esp;&esp;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esp;&esp;「我看见了。」
&esp;&esp;二蛋眼睛发亮。
&esp;&esp;「小姐穿上一定好看！」
&esp;&esp;公孙执礼低头看着那套官服，深深吸了一口气。
&esp;&esp;完了。
&esp;&esp;不是梦。
&esp;&esp;她真的要上班了。
&esp;&esp;她穿越前要上课，要打工，要写论文。
&esp;&esp;穿越后本以为自己能当个侯府咸鱼。
&esp;&esp;结果现在居然还得打卡上班。
&esp;&esp;古代社畜。
&esp;&esp;正式就位。
&esp;&esp;她认命地换上官服。
&esp;&esp;集贤院的官服并不似武官那般厚重，也不似朝臣大礼服那样繁复。
&esp;&esp;整体是偏青色的衣袍，袖口与衣襟绣着细致云纹，腰间束着深色革带，衬得人清雅又挺拔。
&esp;&esp;公孙执礼本就身形修长，穿上这身官服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懒散，多了些清贵端方。
&esp;&esp;偏偏她那双桃花眼又天生带着明艳，眼下泪痣一点，便将那份端正压出几分风流。
&esp;&esp;碧珠看得眼睛都亮了。
&esp;&esp;「小姐真好看。」
&esp;&esp;二蛋更是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愧是小姐。」
&esp;&esp;公孙执礼看着铜镜里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
&esp;&esp;啧。
&esp;&esp;别的不说。
&esp;&esp;这官服确实挺显气质。
&esp;&esp;她整理了一下袖口，拿起折扇，刚要出门，又看了一眼书案。
&esp;&esp;想了想，她还是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沉昭微送她的那支笔。
&esp;&esp;既然都要去上班了。
&esp;&esp;带支好笔也很合理吧？
&esp;&esp;只是工作用品。
&esp;&esp;非常合理。
&esp;&esp;公孙执礼把笔收进袖中，神色镇定。
&esp;&esp;二蛋在旁边看见，嘴角差点压不住。
&esp;&esp;小姐嘴上不说，身体倒是很诚实。
&esp;&esp;承武侯府门口，宫里来的人已经候着。
&esp;&esp;公孙鹤也特地出来送她，满脸骄傲。
&esp;&esp;「礼儿，好好做，别给公孙家丢脸。」
&esp;&esp;公孙执礼拱手。
&esp;&esp;「女儿明白。」
&esp;&esp;公孙夫人替她理了理衣襟，温声道：「第一日去，不必太紧张。若有不懂的，便多问。」
&esp;&esp;公孙执礼点头。
&esp;&esp;「嗯。」
&esp;&esp;公孙明珠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esp;&esp;「长姊穿官服太好看了！」
&esp;&esp;公孙执礼笑了一下。
&esp;&esp;「那我走了。」
&esp;&esp;二蛋立刻跟上。
&esp;&esp;「小的陪小姐去！」
&esp;&esp;公孙执礼看他那副兴奋模样，忽然道：「你今日也算陪我上班。」
&esp;&esp;二蛋一愣。
&esp;&esp;「上班？」
&esp;&esp;公孙执礼沉痛点头。
&esp;&esp;「就是受苦。」
&esp;&esp;二蛋：「……」
&esp;&esp;他忽然没那么兴奋了。
&esp;&esp;马车一路往集贤院而去。
&esp;&esp;集贤院位于皇城东侧，不在真正后宫与政殿之中，却也算宫城范围。
&esp;&esp;一路上宫墙高阔，青砖铺地，守卫森严。
&esp;&esp;公孙执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里越发有种第一天进新公司报到的错觉。
&esp;&esp;只是这公司老板是皇帝。
&esp;&esp;离职风险很高。
&esp;&esp;搞不好还不准离职。
&esp;&esp;马车停下后，早已有集贤院的人在门口等着。
&esp;&esp;为首的是一名年约四十出头的男子。
&esp;&esp;他穿着一身深青官袍，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笑起来倒是十分亲切。
&esp;&esp;二蛋小声提醒：「小姐，那位应当就是秦家家主，秦疏年秦大人。」
&esp;&esp;公孙执礼立刻收敛神色，上前行礼。
&esp;&esp;「小辈公孙执礼，见过秦大人。」
&esp;&esp;秦疏年一见她，笑意便更深了。
&esp;&esp;「免礼，免礼。」
&esp;&esp;他上下打量公孙执礼一番，语气爽朗。
&esp;&esp;「这位就是公孙家的嫡女吧？果然年少英才。」
&esp;&esp;公孙执礼十分礼貌。
&esp;&esp;「秦大人过誉了。」
&esp;&esp;秦疏年哈哈一笑。
&esp;&esp;「不过誉，不过誉。能写出《悯农》那样的诗，便不是寻常人。」
&esp;&esp;他拍了拍她肩膀。
&esp;&esp;「那么年轻，便入了集贤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esp;&esp;公孙执礼：「……」
&esp;&esp;她只能微笑。
&esp;&esp;古代上司第一面。
&esp;&esp;先来一套夸奖暴击。
&esp;&esp;秦疏年倒是没有架子，亲自带着她进了集贤院。
&esp;&esp;「你第一日来，不必拘谨。我先带你四处看看。」
&esp;&esp;集贤院比公孙执礼想像中更大。
&esp;&esp;一进门便是开阔庭院，院中种着几棵老松与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
&esp;&esp;再往里走，是一排排藏书阁。
&esp;&esp;每一间都挂着牌匾。
&esp;&esp;「诗选阁。」
&esp;&esp;「古籍阁。」
&esp;&esp;「外邦诗赋库。」
&esp;&esp;「试卷房。」
&esp;&esp;「编修堂。」
&esp;&esp;公孙执礼越看越觉得熟悉。
&esp;&esp;这不就是古代版图书馆加文学系办公室加考试中心吗？
&esp;&esp;秦疏年边走边介绍。
&esp;&esp;「集贤院平日主要负责诗册整理、诗卷评选、国中诗赋收录，以及与外邦诗文往来。」
&esp;&esp;他指着前方一处院落。
&esp;&esp;「你任诗选郎，主要便是在诗选阁做事。」
&esp;&esp;公孙执礼点头。
&esp;&esp;「晚辈明白。」
&esp;&esp;秦疏年又笑道：「你不必太拘束。陛下看重你的才情，集贤院里的诸位也都盼着你来。」
&esp;&esp;公孙执礼：「……」
&esp;&esp;盼着她来？
&esp;&esp;她怎么觉得更有压力了？
&esp;&esp;没多久，秦疏年便带她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
&esp;&esp;院子不大，却很清雅。
&esp;&esp;门口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清辞院」。
&esp;&esp;院中有一棵海棠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esp;&esp;正屋推开，里头陈设也颇为齐全。
&esp;&esp;一张很大的书案。
&esp;&esp;旁边摆着笔架、砚台、纸张。
&esp;&esp;后方则是一整面书架，上头整整齐齐放着诗集与历年诗卷。
&esp;&esp;窗边还有一张小榻，似乎供人休息。
&esp;&esp;公孙执礼看着那张大书案，心里忽然微妙地动了一下。
&esp;&esp;嘿。
&esp;&esp;还挺威风。
&esp;&esp;有独立办公室。
&esp;&esp;还有大桌子。
&esp;&esp;比她穿越前在甜点店打工时只能站后厨强多了。
&esp;&esp;二蛋站在门口，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esp;&esp;「哇……」
&esp;&esp;他小声感叹。
&esp;&esp;「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esp;&esp;公孙执礼在心里默默吐槽。
&esp;&esp;厉害个屁。
&esp;&esp;这叫被迫上岗。
&esp;&esp;秦疏年见她看着院子，笑道：「这里日后便是你办差之处。若缺什么，直接同院中管事说。」
&esp;&esp;公孙执礼拱手。
&esp;&esp;「多谢秦大人。」
&esp;&esp;秦疏年又带她坐下，简单说了她负责的工作。
&esp;&esp;「诗选郎不算繁琐，却需仔细。平日会有各地送来的诗卷、考生诗稿、以及一些待收录的诗作。」
&esp;&esp;「你要做的，便是初阅、批注、分等。」
&esp;&esp;「遇上好的，送去上头再审。」
&esp;&esp;「若有不足，也可写些评语。」
&esp;&esp;公孙执礼听得越来越沉默。
&esp;&esp;这不就是改作文吗？
&esp;&esp;还是古诗作文。
&esp;&esp;她穿越前研究生还没毕业，穿越后直接变成古代阅卷老师。
&esp;&esp;合理吗？
&esp;&esp;秦疏年见她沉默，以为她在认真听，越发满意。
&esp;&esp;「今日你第一日来，不必急着上手。先熟悉熟悉环境，再看看往年的评卷标准。」
&esp;&esp;说完，他又指了指书架旁边一迭诗册。
&esp;&esp;「那些都是去年评选入册的诗，可以先读读。」
&esp;&esp;公孙执礼只能点头。
&esp;&esp;「是。」
&esp;&esp;秦疏年满意地笑了笑。
&esp;&esp;「那你好好熟悉熟悉。」
&esp;&esp;他说完便离开了。
&esp;&esp;门外脚步声渐远。
&esp;&esp;屋里安静下来。
&esp;&esp;公孙执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张大大的办公桌，又看了看身后满满一架诗集。
&esp;&esp;半晌，她慢慢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esp;&esp;公孙执礼把手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esp;&esp;「嘿。」
&esp;&esp;她忽然低声道：「还挺威风。」
&esp;&esp;二蛋立刻凑过来。
&esp;&esp;「小姐本来就威风！」
&esp;&esp;公孙执礼斜眼看他。
&esp;&esp;「你现在很像职场新人旁边的捧场小弟。」
&esp;&esp;二蛋没听懂，但觉得小姐在夸他。
&esp;&esp;「小的愿意一直给小姐捧场。」
&esp;&esp;公孙执礼：「……」
&esp;&esp;行吧。
&esp;&esp;非常忠诚。
&esp;&esp;她刚想拿一本往年诗册翻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外头便有人敲门。
&esp;&esp;「公孙大人。」
&esp;&esp;公孙执礼动作一顿。
&esp;&esp;公孙大人。
&esp;&esp;她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esp;&esp;「进来。」
&esp;&esp;一名年轻吏员抱着厚厚一迭诗卷走进来，恭恭敬敬行礼。
&esp;&esp;「公孙大人，这是这次考生送上来的诗卷，还请大人批阅。」
&esp;&esp;公孙执礼：「……」
&esp;&esp;不是说第一日不急着上手吗？
&esp;&esp;秦大人你前脚刚走，后脚工作就来了。
&esp;&esp;她看着那迭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诗卷，沉默了一下。
&esp;&esp;最后只能维持官场新人该有的镇定。
&esp;&esp;「拿上来吧。」
&esp;&esp;吏员立刻把诗卷放到她桌上。
&esp;&esp;砰的一声。
&esp;&esp;很厚。
&esp;&esp;很沉。
&esp;&esp;公孙执礼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esp;&esp;吏员道：「若公孙大人批阅完，可让人送去试卷房。」
&esp;&esp;公孙执礼点头。
&esp;&esp;「我知道了。」
&esp;&esp;吏员退下后，屋里再次安静。
&esp;&esp;公孙执礼看着那迭诗卷，深吸一口气。
&esp;&esp;没事。
&esp;&esp;只是改卷。
&esp;&esp;她是中文系研究生。
&esp;&esp;她可以。
&esp;&esp;她随手拿起第一张，展开。
&esp;&esp;只看了第一句。
&esp;&esp;公孙执礼：「……」
&esp;&esp;她默默把诗卷放下。
&esp;&esp;头好痛。
&esp;&esp;真的头好痛。
&esp;&esp;她盯着桌上的诗卷，整个人陷入沉思。
&esp;&esp;这怎么办？
&esp;&esp;以她现代人的审美来看，这些东西恐怕一半都得打回去重写。
&esp;&esp;可这里是诗国。
&esp;&esp;不能用她自己的标准。
&esp;&esp;得用诗国的标准。
&esp;&esp;而诗国的标准……
&esp;&esp;公孙执礼想起之前那句「大河大河水真长」。
&esp;&esp;她眼前一黑。
&esp;&esp;这工作难度比她想像中高太多了。
&esp;&esp;她一边要保住自己的眼睛，一边还要尊重本地审美。
&esp;&esp;公孙执礼长长叹了一口气。
&esp;&esp;「唉。」
&esp;&esp;没办法。
&esp;&esp;上班第一天。
&esp;&esp;不能摆烂得太明显。
&esp;&esp;她伸手摸向袖中，取出沉昭微送她的那支笔。
&esp;&esp;笔管温润，握在手里很舒服。
&esp;&esp;公孙执礼指尖刚摸到上头刻字，眼神不自觉一顿。
&esp;&esp;「执礼」两个字旁边，那颗小小的心安安静静躺着。
&esp;&esp;她脑中瞬间浮现出沉昭微那天在马车里红到耳尖的模样。
&esp;&esp;公孙执礼耳朵又有点热。
&esp;&esp;她轻咳一声。
&esp;&esp;「咳。」
&esp;&esp;认真。
&esp;&esp;认真。
&esp;&esp;上班时间，不要想未婚妻。
&esp;&esp;名义上的。
&esp;&esp;目前是。
&esp;&esp;她强行把脑子里那张清冷漂亮的脸赶出去，蘸了墨，重新拿起第一张诗卷。
&esp;&esp;公孙执礼一边看，一边努力以诗国人的水准评判分数。
&esp;&esp;「嗯……押韵还行。」
&esp;&esp;她在旁边写下评语。
&esp;&esp;「意象略散，可再凝练。」
&esp;&esp;二蛋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小姐端坐书案后，手持毛笔，眉眼微垂，认认真真批阅诗卷的模样，眼中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esp;&esp;「小姐。」
&esp;&esp;公孙执礼头也没抬。
&esp;&esp;「又怎么了？」
&esp;&esp;二蛋小声道：「小的觉得你现在好像真的很像大人了。」
&esp;&esp;公孙执礼笔尖一顿。
&esp;&esp;片刻后，她幽幽道：「我谢谢你。」
&esp;&esp;二蛋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沧桑，还很高兴。
&esp;&esp;「不客气！」
&esp;&esp;公孙执礼：「……」
&esp;&esp;算了。
&esp;&esp;继续改卷。
&esp;&esp;她低头，看向下一张诗卷。
&esp;&esp;第一句：
&esp;&esp;「春风吹花花很香，香得路人想回乡。」
&esp;&esp;公孙执礼：「……」
&esp;&esp;她沉默了一下，忍着头痛继续往下看。
&esp;&esp;「若问此香何处有，前方花树特别忙。」
&esp;&esp;公孙执礼：「…………」
&esp;&esp;她慢慢闭上眼。
&esp;&esp;上班第一天。
&esp;&esp;她想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