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钧的脸彻底白了,主人这话简直就是在他心口扎刀子。
偏他还不能反驳。
他抖着声音,垂下头,“奴才,奴才是想问问,您手上有没有什么事要交给奴才的……”
江年泽终于施舍一般地抬起头,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温度,“陆上校这办事效率,我可不敢用。”
陆承钧吓得当即就跪下了。
“奴才,奴才不敢!”
“求主人,原谅奴才……”
看见他当着江翊的面如此果决地跪下了,江年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一股烦躁猛然涌上来。
“起来!”
陆承钧惶惶然地抬起头,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没动。
江年泽的烦躁之感更甚,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严厉,“我让你起来!”
“就这么喜欢在别人面前跪着?”
陆承钧被主人冷然的语气吓得半死,他颤着腿起来,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敢告罪,“主人恕罪。”
“主人恕罪。”
“奴才该死,求主人赐罚。”
江年泽深吸一口气,不知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他感觉自己的脾气都暴躁了许多。
本没想对陆承钧发这样大的火,可如今却把人吓成了个鹌鹑。
后知后觉有些愧疚,便放软了语气,“先出去吧,等我办完事了再说。”
陆承钧见状,哪里还敢反驳,低头便轻声告退了。
可他虽然离开了书房,却并没有走远。
反而远远站在走廊外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可步子就是迈不开,就是不想离得太远,哪怕主人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可我瞧着,你也没多信少主啊?
书房里,江年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投入工作,又对着江翊说道,“你继续。”
“是。”
江翊继续汇报道,“实验室负责安保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
“对接也完成了,第一批成果下周就能转移。”
江年泽点点头,在文件上签了字,递还给他。
江翊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瞧着可怜巴巴的,您真生他气了?不行抽他一顿呗,打得皮开肉绽的,您不就消气了?”
江年泽抬起眼,斜睨着他。
那目光凉凉的,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这么兴奋,”他说,声音不咸不淡,“要不我让人把景慈抽一顿,让你更高兴?”
江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起若干年前,他因为景慈的事情,被少主恶作剧吓得半死。
看着眼前这个恶趣味一点没变的少主,他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着调。
当然,面上他是不敢表露分毫的。
若说最初他是迫于江衡的淫威和景慈的软肋被迫屈从于江年泽之下,那这些年,江年泽多有能力,他也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如今,单凭江年泽的个人魅力,就足够让他效忠了。
而不需要任何外物的强迫。
“别别别,”他连连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属下知错,属下都是胡言乱语,您别计较。”
江年泽收回目光,没搭理他。
江翊却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试探着问:“不过,他这是做什么了?之前您对属下也就是逗弄一下,怎么如今对陆上校竟然生了这样大的气?我听说,连容大人都被您送回去了?”
江年泽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江翊没注意到,继续道:“其实吧,这手下人办事,偶尔出个差错也正常,您别太苛责了。但我想着……”他顿了顿,打量了江年泽一眼,“您也不是这种人啊。”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年泽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目光让江翊后背一凉。
“怎么,”江年泽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心惊,“是我最近对你太客气了?还开始管起我的闲事了?”
江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不是——”
“你要真这么闲,”江年泽打断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语气淡淡的,“北非那边的项目刚好缺人,正好给你做。”
江翊的脸彻底垮了。
北非那地方山穷水恶,穷乡僻壤,去了那里除了土估计就没别的能吃的了。
“少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连连告饶,“我这就走,这就走,您别跟属下一般见识——”
说着,他就往外溜。
江年泽这次没拦他。
门一开,站走廊尽头的陆承钧立刻抬起头。
见出来的是江翊,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失落。
江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陆上校,你跟在少主身边这些年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少主这样生你的气。”
“……”
陆承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翊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道,“就算你办事不力,少主也不至于生这样大的气。”
“少主这几年虽然行事果决了些,可对你们几个,却是相当厚爱的。”
“关于这些,你们这些当事人,肯定比我这个外人看得清楚。”
“少主什么时候因为办事不力发过这样大的火?”
“这其中,肯定有别的缘由。”
陆承钧这才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又有点低落,“你说得没错,不是因为这个。”
“我为着润之,伤了主人的心,主人怕是再也不会信我了。”
江翊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电光火石之间,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挑挑眉,“你说你主人不信你?”
他慢悠悠地接着道,“可我瞧着,你也没多信少主啊?”
语气中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
陆承钧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翊这次却没多话了,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笑着转头离开了。
陆承钧呆在原地。
江翊说的那些话,每个字他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他好像就听不懂呢?
什么叫他不相信主人?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忠诚,要得力,要做一个对主人有用的人,要得到主人的信任。
可没有谁教过他要信任主人。
奴隶,好用不就行了吗?
所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背叛了主人,所以主人生了大气。
他甚至想过以死谢罪。
可是如今江少爷告诉了他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理论,他却像是听不懂话了一样。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江翊的话。
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书房里,主人看他的眼神,他那天太害怕了,他以为主人只是生气,可如今回想起来,似乎更多的,是失望?
还有点难过。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他好像隐隐抓住了些什么。
“可我瞧着,你也没多信少主啊?”
突然,江翊的话让他突然醍醐灌顶!
他好像终于读懂了主人的意思。
主人的眼神里分明早就有了答案,那是一种“你竟也会这样想我”的失落。
他怔愣在原地,久久不动。
原来,他错得这么离谱。
夜渐渐深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昏黄而安静,将长长的甬道照出几分寂寥。
陆承钧还站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
他突然诞生了一个偏执而疯狂的念头,他要等着主人,要见到主人。
他要向主人忏悔,忏悔自己当初的愚蠢,忏悔自己对主人恶意的揣测。
他要向主人请罪,告诉主人,他知道错了。
以后,他一定永远相信主人。
书房的门终于有了动静。
陆承钧听见门轴轻转的声音,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江年泽走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明显的倦意。
看见陆承钧的时候,他愣住了,“你还没走?”
以后不管什么事,奴才都会无条件相信主人
前些日子,他一直在生承钧的气。
今日白天,被江翊插科打诨那么一闹,却莫名叫他对陆承钧的那点怨气散了。
简而言之,就是把自己哄好了。
是以,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愿意这样仔细地看一看承钧。
如今看着陆承钧憔悴成这个样子,又想起自己这些天恶劣的态度,刚刚还在江翊面前训斥了他。
心里一时有些愧疚。
语气也不由得放软了些,“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陆承钧听见这一声问,眼眶忽然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