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呢?”
“他不知道奴才要来,奴才……奴才是偷偷跑出来的。”
江年泽气得不行。
如今外面的风呼呼地吹,这人本来就病着,还穿得这么单薄。手凉成这样,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还偷偷跑出来。
容润之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人还有这样小孩子气的一面。
“那怎么不进来找我?非得在外面吹风?还生着病呢,这点数都没有?”
“还是说,他们拦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江年泽没忍住带上了几分怒意。
虽说他前段时间确实将人送回了容家,可其中的缘由他谁都没说,对外也只是宣称润之回家住几天。
其中的详情,就连他身边几个私奴都不知道。
难不成,润之这才离开了一个月,那帮狗奴才就敢狗眼看人低给他气受了?
容润之像是猜到了主人的心思,连忙解释:“不是的,不关他们的事。是奴才没过去……奴才怕贸然进去扰了您的雅兴。奴才今日,只是想来给您请安……”
他又抬起头,眼底还泛着红,可却藏着真真切切的欢喜。
“毕竟,今天是您的生辰呢。”
那欢喜太纯粹,纯粹得让江年泽心里发堵。
容润之说着,后退一步跪下,深深地拜了下去:“奴才祝主人生辰吉乐,岁岁安康。”
江年泽闭了闭眼。
这人,真是个傻子。
明明害怕自己生气,还要大晚上跑几十公里来请安,就为了说句话。
恐怕全世界都找不到这样的傻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伸手把人扶起来,却意外地没扶动。
容润之知道主人还在生气。如今能允许自己在这里行礼问安,已经是主人恩赐了。
可他贸然前来,就是抗令。
他当然要懂事,总不能……让主人更讨厌自己。
便又拜下身去:“奴才抗命不尊,奴才该死。”
江年泽本来有些感动,听到这人这样说,想起眼前这个人干的好事——大晚上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的怒火便又蹭蹭往上涨。
一时又心疼又恼火,脸上自然就带了几分气急败坏。
“抗命?你还知道自己抗命了?”
“我让青阳去照顾你,是让你好好养病的。你呢?大半夜跑出来吹冷风,病成这样还往外跑——这么不在乎自己这条命,那我还让青阳去做什么?你就这样病着好了!”
容润之脸色煞白:“主人,奴才知错,您别生气,您罚奴才吧……”
“罚你?”
江年泽闻言,气得更厉害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站都站不稳,我能罚你什么?你是嫌自己病得还不够重?还是嫌我这心里还不够堵?”
容润之愣住了。
他没想到主人到了如今,竟然还在关心自己的身体。担心自己病重。甚至还承认自己因为他而心堵。
江年泽也懵了,他没想到自己一时气急,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一时间两人都僵住了,气氛有些尴尬。
突然,一阵冷风呼啸而过。
江年泽被吹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再看润之,脸色似乎又惨白了几分。
他心里那点火气顿时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没好气地别开眼,抬手解下自己的大衣,一把裹在容润之身上。
“上车。”
容润之张了张嘴,想说“谢主人”,可那几个字还没出口,眼前便猛地一黑。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听见主人的声音因为慌乱陡然变了调。他刚想挤出一个笑安慰主人,可下一秒,人就失去了知觉。
“润之!”
江年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瘫软着倒下去。
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他当即就慌了神。
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抱住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人轻得吓人,额头滚烫,显然已经烧了许久。
那张脸就缩在他臂弯里,惨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安静地覆下来,竟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江年泽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吓得都变了调:“来人!快来人!”
陆承钧和顾珏原本远远候着,听见这声喊,当即飞奔过来。陆承钧一眼瞧见主人怀里昏迷不醒的容润之,脸色也白了。
江年泽抱着人大步往车边冲,有几步快得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把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让人靠在自己怀里。那额头抵在他颈侧,烫得他心慌。
“给医生打电话!让他们候着!”
“快!开快点!”
车子一路疾驰。
江年泽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毫无血色的脸。
怀里人真的瘦了太多。
虽说润之之前身形就偏瘦,可身上到底有点肉,如今却是形销骨立。
这些日子,他究竟是怎么熬的?
回到家中时,医生早早就候着了。
江年泽抱着人一路大步流星往里走,径直进了自己的卧室,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
很快,退热贴、冰毛巾、点滴架都端了上来。医生仔细诊断后,斟酌着开口:
“少主,容大人这是积郁成疾,本来就病着,今日又吹了风受了寒,这才发了高烧。我先开药打点滴,烧退了就无大碍。只是接下来需要好好调养,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没一两个月养不回来。”
积郁成疾。
江年泽闭了闭眼。
他只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过得不好,可没想到,这人过得更难受。
他竟是这样病的。
“去开药吧。”
“是。”
护士过来扎上针,药水一滴一滴落进透明的管子里,又顺着管子流进那人的血管中。
因为瘦得厉害,他手背上的青筋格外明显,瞧着有些吓人。
江年泽就这样在床边坐下了,只是静静地守在他床前,仔细打量着这张久违的脸。
沈青阳一路狂飙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自从半夜醒来发现容哥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人还在地上走,可魂已经在天上飘了。
主人派自己来照顾容哥,可容哥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他想起初见容哥那日,容哥身上那股绝望的气息。在听见自己没回答“主人是不是不要他了”之后,那种绝望更加浓厚。
只是很快这种绝望的情绪就被容哥藏起来了。
这几日,容哥也表现得一切正常。
他真的以为容哥想开了。
结果今晚他半夜起夜,却发现容哥不见了。
他立刻想起容哥当初的不对劲。
今日又是主人生日。若是容哥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他打了个激灵,不敢再往下想。
若是容哥真出什么事,主人怕是要杀了他。
他连夜开车往外赶,心里不住地祈祷——容哥一定是回来找主人了,一定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直到冲进府里,看见来来往往的医生,又听说是主人抱着容哥回来的,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已经湿透了,腿也在发软。
他看见陆承钧站在廊下,连忙上前:“容哥呢?容哥怎么样了?”
陆承钧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他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在主人的卧房,人刚刚晕倒了,医生正在瞧,主人也在里头。”
沈青阳心里“咯噔”一下。
容哥的身体状况他是知道的。本就病着,如今又出了这么一遭,怕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卧房走去。
刚到门口,正好遇见医生推门出来。他忙拦住问:“容哥怎么样?”
医生认得他,便低声回了一句:“烧得厉害,已经打上点滴了。只是这病是积郁成疾,心结不解,怕是好不利索。”
沈青阳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推开门,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了床边守着的主人,和床上昏睡的容哥。
他刚才进来时动静不小,主人肯定听见了,可却没有理会他。
沈青阳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主人,奴才该死。”
江年泽没反应,像没听见一样。
沈青阳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哽:“主人让奴才去照顾容哥,是信得过奴才。可奴才……奴才没照顾好容哥,让他病成这样,还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
“若是奴才警醒些,夜里多起来看一趟,容哥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