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
沈青阳看着他的样子,心中酸涩。
他知道,主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过了许久,江年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沈青阳摇摇头,“现在还不行,治疗室里需要保持无菌环境,等他转入观察病房之后,您就可以进去了。大概还需要几个小时。”
江年泽又点了点头。
他突然发现自己除了点头,好像什么也不会做了。
沈青阳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主人,您去休息一下吧。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这样下去,还没等顾珏醒过来,您自己先倒下了。”
江年泽摇了摇头。
“我等他去观察病房。”
沈青阳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执拗,便没有再劝,只是转身去拿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墙边。
“那您坐着等。”
江年泽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他,什么时候能醒?”
沈青阳咬了咬嘴唇,斟酌了一下,“这……不好说。从脑电波的数据来看,他的意识活动确实活跃了很多,但是,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江年泽沉默了。
沈青阳看着主人周身浓厚的悲戚,心里也很难过,安慰道,“主人,您也别太担心了。”
“现在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了,总有一天,顾珏会醒过来的。”
江年泽轻轻应了一声,又说道,“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沈青阳知道,如今主人心结未解,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在生命面前,一切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出去了。
……
自从顾珏搬进了普通病房,江年泽隔三差五就会去看看他。
江年泽就静静地坐在床边,也不做什么,或者说,顾珏如今的状态,也没法回应他什么。
但这没关系。
江年泽想着,他一贯有耐心,可以永远这样等下去。
他伸手理了理顾珏额前的碎发,手指触到那片皮肤时,感受到的温度比昨天又高了一些。
他用手帕温柔地擦拭过顾珏的脸颊,一边柔声道,“你知道吗?小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语气和缓,“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还要过几天。她又说她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能去看她。”
他顿了顿。
“我就跟她说,等你忙完这一阵就去看她。她可高兴了,还说要给你看她新画的画。”
江年泽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别让她等太久。”
过了很久 他才小声的接了一句话,“也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意料之中的,顾珏没有回答。
但江年泽觉得,那只手好像又暖了一些。
之后的每一天,江年泽都守在那张床边。
数据显示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在好转。
可顾珏就是没有醒。
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顾珏依旧没有醒。
江年泽开始变得沉默。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主人眼中的光逐渐变得黯淡起来,可他依旧固执的等待着。
也没有人说出放弃的话。
他们都知道,如果说出来,那将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当然,他们也将永怀希望。
冬去春来,窗外的树已经冒出了新芽,春天的气息从每一片叶子上溢出来。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
泰兰那边地事情彻底告一段落了,陆承钧也已经从国外回来了。
江年泽絮絮叨叨的跟顾珏讲着这些琐事,哪怕这些天从未得到过回应,他也依旧乐此不疲,“当初引爆仓库害你受伤的人,陆承钧已经替你报仇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了一声,“你知道吗?陆承钧那家伙生怕你不够解气,差点没把人骨灰撒了。”
“小颖也知道你的事了,抱歉啊,我没瞒住。”
“不过你也别担心,她比我们想象的都坚强多了,昨天它还说还学着煲汤,等你醒了熬给你喝呢?”
“还有润之……”
江年泽说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深,江年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话太多了。
他便停住了,沉默了许久,才近乎叹息地讲道,“你看,大家都很关心你。”
“所以,你什么时候醒来呢?”
话音刚落,江年泽就感觉手下的躯体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很小,简直像是错觉。
可江年泽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顾珏的脸,喉头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清晰地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上,睫毛在轻轻颤动着。
顾珏睁开了眼睛。
你愿意喊我主人吗?
江年泽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他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向了床。
顾珏依旧保持着睁眼的状态。
江年泽呆在了原地。
他看着顾珏,久久没有回神。
过了很久,久到顾珏努力地抬起自己的手,想要去触碰江年泽,江年泽这才恍若初醒。
他猛地上前一步,握住顾珏的手,“我在,我在这儿呢。”
“你别动,你这才刚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你嗓子干不干,要不要喝水?”
一连说了几句话,江年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傻。
他连忙又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小心地递到顾珏面前,“来,慢点,注意别呛着。”
顾珏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少主。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少主当初大怒撵走他的那一天,就算这些日子半梦半醒般的,听着少主给他讲那些事情,可到底像是隔了一层纱,不够真切。
如今真正面对面的看见了少主,他的心才安定下来。
又看少主眼中是那样真切的担心,他的心里又酸又软。
他心想着,少主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样心软。
可他又不免生出了几分卑劣的想法,少主如今心疼自己,是因为自己差点死了,所以少主才这样关心自己。
可是他毕竟惹了少主生气,若是少主日后回过神来,还是未曾消气。
那可如何是好?
他愿意用任何一种方式向少主赔罪,可唯独不敢再想,少主若是有一次驱逐了自己。自己该怎么办?
那样的下场,他便是想想,都觉得遍体生寒。
他咬了咬嘴唇,心里下定了决心。
少主一贯说话算话,如今趁着少主对自己尚有感情。
先求得少主的一个承诺,事后少主要如何教训自己,那都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想着,他便伸手拉住了江年泽的衣袖。
“少主”
江年泽将水杯放回桌上,就感觉到那人轻轻拽着自己,如今顾珏大病未愈,身体又正是虚弱的时候,他便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敢冒,生怕一个不慎就叫那人重新昏睡过去,又哪里舍得叫他用力。
所以在感受到顾珏的力气后,他便十分顺从地靠近了顾珏,低下了头,“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青阳过来。”
“没有,不是的。”
眼见着少主下一秒就要往外冲,顾珏也顾不上做什么心里建设了,当即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少主。”
顾珏殷切地望着江年泽,眼里全是哀求,还有藏都藏不住的深情。
“您,您还生气吗?”
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敢直接问出口。
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旁敲侧击的问着,却完全没想到,若是江年泽此时回一句还在生气,他又该怎么办?
江年泽却完全懵了。
说实话,对于他来说,顾珏已经昏迷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生顾珏的气,那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若是顾珏今日不说,他怕是都要彻底忘记了。
所以顾珏乍一提起来,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顾珏见少主愣在原地,明明刚才还对自己关怀备至的人,如今骤然沉默了,其中的意味已经表现得相当明显了。
他自诩读懂了少主的意思。
当即眼中就闪过了几丝落寞。
果然是他太贪心。
少主既然还没有原谅自己,自己刚才却还那样不识趣的提起来,想来又惹怒少主了吧?
世上简直不会有比自己更蠢的人了。
他暗暗恼怒着。